聚焦洞庭湖砍苇工 砍十年芦苇才能买一套银饰

2012-12-23 09:00 [来源:华声在线-三湘都市报] [作者: 李婷婷 图/记者 刘桂林] [编辑:刘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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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砍下芦苇后,一捆一捆地堆起来,等着包工头来验收,价格为1.2元/捆。

  芦苇收割后,地上的芦苇梗锋利得可以把鞋子扎穿。

  编者按

  每年秋冬,来自湘西、四川、贵州等偏远山区的砍苇工,像候鸟一样涌入洞庭湖边的芦苇地。为拿一点工钱回家过年,他们在空旷的芦苇地里搭起帐篷,开始为期三个月左右的砍苇生活。他们睡的、用的,连上厕所的茅坑,都是用芦苇搭建。他们沉默、卖力,目标简单而明确。从芦苇丛到芦苇棚,从睡觉的帐篷到吃饭的帐篷,就是他们近100天的生活圈地。没有电,他们在广阔的天地间重复着闭塞而单一的劳作。下雨的时候,围着火炉聊天,听一首从村里的晚会上录下来的山歌,几乎是他们全部的生活乐趣。

  他们说不出梦想,只有继续砍芦苇挣点工钱的毅力;他们不知道未来,正在试用的芦苇收割机已经悄悄将它的齿轮咬向了这片湖洲。人均每天砍1.5亩,一台机器可以达到800亩。过不了多久,就不会再有人通知他们“来洞庭湖砍芦苇吧”。很可能,他们是维持原始作业的最后一代劳动者。

  在工业化转型和变革中的农村普通青年,他们的未来在哪里?他们可以去往何方?

  17岁的石正辉想用三个月的工钱,买“天龙八部”的游戏币;他的父亲,则要用这笔钱供女儿读完中专;而他的大嫂,只想给未来的媳妇买一套银饰,她需要砍十年芦苇。

  石正辉是凤凰县柳薄乡拖排村过来的近百个砍苇工里的一个,这个苗族小伙和他的家人,只是近期远离家乡、涌进岳阳的1万余砍苇工、几千户人家里,异常普通的一家人。他们将芦苇棚搭在君山区芦苇场里。一望无际的芦苇地,在洞庭湖大桥下浩浩荡荡地展开,1千余砍苇工在这里安营扎寨,寄居在芦苇花絮里。12月中旬,本报《都市周末》记者来到这里,走进他们的生活。

  ■文/记者 李婷婷

  图/记者 刘桂林

  石正辉的砍苇生活

  又一次,石正辉提前回来了。“砍不动了,好累啊!”

  天色渐暗。收割过的芦苇地里,大风正空洞地吹。石正辉沿着一捆捆扎好的芦苇走回来。小心地踩过留在地上的苇梗,他的身后,一大片等待收割的芦苇将头垂向一边,像一面面旌旗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又一次,石正辉提前回来了。“砍不动了,好累啊!”芦苇地里,他的父亲、两个堂哥和两个堂嫂,还在就着最后一点光埋头苦干。

  掀开棚布,帐篷里漆黑一片。这个17岁的小伙,支起一根蜡烛,“嗤”地一声划亮火柴。炭火炉、没洗的菜锅、两只半满的水桶、一捆芦苇搭成的“长凳”、几个破损的碗、一堆粘着土的白萝卜……棚里的每一样物件借着微弱的光线显露出来。石正辉用手把饭锅里没有刮干净的饭粒抓出来,弯腰在桶里舀了半勺水,冲了冲,把米放进去,生起炭炉,把锅放在上面。拎起地上的一把青菜,开始挑菜叶。

  天色完全暗下来。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肆虐的寒风把棚布吹得哗哗作响。他把手靠在炉边搓一搓,从小小的布洞里张望出去。

  父亲和哥哥们还没有回来。

  又一天结束了。石大伯沉默地吐着烟圈,累得不想说一句话

  石大伯放下镰刀,一屁股坐在芦苇上,用沾满泥土的手挡着从布洞吹进来的风,费力地点一根白沙烟。石正辉伸出手,帮父亲挡风。

  又一天结束了。石大伯沉默地吐着烟圈,累得不想说一句话。

  饭只做了一半,回到棚里的大嫂接过石正辉手里的活。大哥用最后的一点水洗了洗油腻的碗筷,找出手电筒,担起水桶去河边挑水。帐篷外面100米,就是长江。白天的时候采砂船成群结队地驶过,夜晚归于寂静。

  二嫂走到旁边的芦苇棚里,掀起撕开一个口子的棚布,借着隔壁帐篷的光,整理床铺。六床被子,凌乱地排开,下面铺着芦苇。用手摸摸,很硬,被子有点濡濡的潮湿。她脱下满是泥土的套鞋,换了一双黄布鞋。

  从睡觉的芦苇棚到吃饭的芦苇棚,就是50天里这家人的生活营地。他们说不清自己砍的芦苇将送往哪里,有什么用。起早摸黑卖力地砍,是因为可以拿点工钱回家过年。

  晚餐,6个人就着炭炉子吃,吃得很香,很满足。他们并不觉得有浓重的煤炭味呛得人难以呼吸。

  石正辉的最高记录是一天砍120捆,“今天才几十捆。”

  已经过去的50天不是很长,但石正辉已经早就厌倦起来了。这是他第一次跟着父亲来砍芦苇。

  他还记得第一天来这里的情景:他跟着父亲、哥哥和嫂子上了一辆大巴,同车的,还有村里其他50多个人。他听父亲估算,全村500多人,有近100人要来湖区砍芦苇。车在公路上颠簸了近8个小时,下车时已经是晚上7点,黑乎乎的看不清楚,只听见风在耳边呼呼地吹。

  下车后,大家各自选地方扎帐篷。父亲决定一家6人扎一个帐篷。他已经连续5年来这片地里砍芦苇,很有经验,打开手电筒,5个成员在他的带领下开始砍芦苇、支棚、铺床。

  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石正辉觉得很新奇。他学着父亲砍了很多芦苇,编成结似的“柱子”和“横梁”,摊开一张长长的尼龙布支起帐篷,为了防止布被吹走,还得在外面压十几捆芦苇。

  一夜没睡。天亮的时候,帐篷才初具雏形。石正辉走出来,被眼前漫天彻地的芦苇惊呆了。“比我高出两三倍,除了芦苇,什么都看不见!”石正辉觉得有点意外,也有点开心。“或许,这会是我喜欢干的事情。”他这样想。

  两天后,帐篷才完全盖好,芦苇床、芦苇凳、锅碗器具都编结、摆放齐全。包工头划定区域后,一家人开始了为期三个月的砍苇生活。

  头几天,石正辉很卖力,看着60岁的父亲一天砍50多捆,他决定要砍得更多。50天里,他最高的记录是一天砍120捆。“一两个星期下来,就不想砍了,昨天算多的,108捆,今天才几十捆。”

  末代砍苇工的“寄居”生活与“中国梦”

  狂风呼啸,石正辉沿着收割后空旷的芦苇场走回来。远处的芦苇丛里,他的父亲、哥哥和嫂子趁着最后一点光线还在努力地砍着。

  石正辉拿过记者的手机想登录QQ,发现账号、密码都忘了。二嫂在旁边凑过来看,央求打一个电话给她的母亲。

  石正辉的大嫂想跟着手机里的山歌唱,但当镜头对准她的时候,她害羞地捂住了脸。

  为什么砍芦苇?乡村和家族……

  姐姐还在读中专,母亲留在家里守着地、两头牛和三头猪

  不想砍的时候,石正辉就提前回来准备饭菜。什么时候学会了做饭?他完全没有印象。“可能是五六岁吧。”有时候看电视,剧里的女主角不会做饭,他会在电视机前狠狠地嘲笑一番,“十几二十岁了,还不会做饭,谁会娶她们做老婆?”

  他们来到这里砍芦苇,只有母亲留在家乡,照看田地、两头牛和三头猪。祖祖辈辈都靠这一亩三分地活着,不能让它荒了。领了工钱回家过年的丈夫和孩子,还等着杀一头猪做成腊肉以示犒劳。石正辉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面还有三个哥哥和一个姐姐。哥哥们都在长沙做工,姐姐今年19岁,还在读书。“她考上了高中啊。没钱去读呗,就读了一个中专。”

  回忆自己的过去,石正辉老是摆手:“都忘了。”他只记得,三年级的时候就辍学了,后面又陆陆续续读了两三年书,“实在读不下去。”除了在家游手好闲地过日子,他偶尔也想着出来挣挣钱。15岁的时候,到长沙做过两年工,食品纸箱、门框,各种临时工,他都干过。但每次都挨不长久,干了一段时间,就觉得累,没意思。去年,他回到家乡。农事父母会干,石正辉无事可做,偶尔跟一帮朋友坐车去吉首玩。有一次,在吉首的大街上,他遇见一个女孩。

  “她很漂亮。朋友们说如果你要到了她的电话,我们就给你100块钱。”石正辉真的跑上去要电话,女孩告诉了他。他拿着朋友给的100块钱请大家吃烧烤,总共花去300块,“我还倒贴了200块呢!”

  大嫂想买一套银饰给未来的儿媳妇,她需要砍十年芦苇

  这个16岁的女孩后来成了他的女朋友。这大概是半年前的事。没过多久,石正辉就被父亲拉到了这里。想起女孩的时候,他盘算着,再过两年结婚。

  结婚前有什么打算?石正辉不知道。“过一天算一天呗!”明年,他不想再来砍芦苇了。结婚需要钱,怎么办?他摇摇头,满目迷茫,“做什么都累啊!”断断续续读的那些书,他也忘了,很多字都不会写了,自己的名字,也要想很久,他觉得,找工作,只要能说就行,不用写那么多字。

  石大伯吧嗒吧嗒抽着烟:“我也不知道该让他干什么,今年是逼他过来的。”除去砍芦苇,其他的月份,石大伯和妻子一起在家种田,有时也会做做烤烟。女儿明年中专毕业,交完最后一年的学费,他也将结束砍芦苇的生涯。

  石正辉的大嫂不这么想。她和丈夫也是第一年跟着石大伯来砍芦苇,她觉得辛苦,但还算“能挣到一点钱”,她决定以后每年都来。在芦苇地,大家喜欢喊她“打妹”,作为女人,她算有些力气,每天能砍50多捆,按1.2元/捆计算,一天能得到60块钱,三个月下来,差不多可以领到5000块钱回家过年。过年的时候家乡有赶集。她想去集市上买一件新衣服,“去别人家里做客的时候可以穿。”她还想买一套苗族的银饰,送给未来的儿媳妇。

  打妹有一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女儿17岁,儿子刚满15岁,都还在读书。她回想起自己结婚的时候,婆婆也送了她一套银饰,银灿灿的非常漂亮,她一直好好存着,只在逢年过节的时候穿戴。一套这样的银饰大概要4万块钱,“我得来这砍十年芦苇,儿子差不多25岁的时候,我就让他讨老婆。”

  芦苇地里的乐趣和“梦想”

  下雨的时候,听从村里晚会上录下来的山歌是他们唯一的乐趣

  第二天,天还没亮,芦苇棚里就燃起了蜡烛。他们起来烧水做饭,吃完之后,把剩下的装进保温盒,带到芦苇地里中午接着吃。

  等两位嫂子做好了饭,石正辉才起床。漱漱口,他捧起碗大口吃起来。下起了雨。石大伯有点犯愁,“老是下雨,砍得少,就没钱。”石正辉却很高兴,他又可以不用去砍芦苇了。

  一家人来到50米外的另一个帐篷,和另一户人家围坐在炭火前聊天。棚里的结构和摆设跟石家几乎一模一样,大锅摆在入口处,里面是一锅炒好的干萝卜。因为下雨,地上的湿泥里到处积着水。一捆“芦苇柱”上,横绑着一只透明的塑料水壶,两只小鲶鱼在里面扑腾扑腾地游。棚户的主人听不懂普通话,用家乡话艰难地比划着说,养在这里好玩好看,等过年的时候它们长大了,带回村里去。

  主人姓张,35岁,来这里砍芦苇已是第十个年头。今年,他包下了棚里所有做饭、挑水等日常工作,不砍芦苇了,包工头给他算每天110块钱。现在,手头上的活暂时告一段落,他在两块砖上坐下,往火炉边挪了挪,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小小的手机。

  这是这一片区域唯一的一部手机。清脆的女声传出来,绕着脏兮兮的篷布和破旧的火炉,在一旁讨论耳环的几个女人也安静下来,细细听这首来自家乡的山歌。有几次,打妹想跟着唱,但始终不好意思,用手捂着脸笑:“这是他在我们的一个晚会上录下来的……很难唱,我不会唱。”

  下雨的时候,听这首歌成为他们唯一的乐趣。

  他50天没有洗头洗澡,50天没有走出这片大到让人恐惧的芦苇地

  九点四十分,雨停了。石大伯拿起镰刀,吆喝着众人动身。他们踩着坑坑洼洼、收割后只剩满地芦苇梗的泥地,一手拿着镰刀,一手拎着饭盒和水壶,走向远处的芦苇地。不一会儿,就将自己埋藏在浩瀚的芦苇丛中。又一天的生活,在重复。

  石正辉还是没有来。“下了雨芦苇杆湿漉漉的,不好砍。”他说服自己,留在棚里烤火。

  头一天晚上,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央求我们载他去长沙,理由是在这里太辛苦,荒无人烟,除了芦苇,什么都没有。他已经50天没有洗头洗澡,50天没有走出这片大到让人恐惧的芦苇地。现在,他说,还是不去长沙了吧。他不记得哥哥们的电话和住址,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去了长沙要做什么。

  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几乎忘了写的大小伙,除了砍芦苇,还有更多别的什么事情可干?或许,他还可以做食品箱子、做门框,但过不了多久,他又会说,太累了,不想干了,他将再一次逃离,再一次把自己狭窄的生存之路贴上封条。

  说到梦想,石正辉茫然失措。一个多月后,领到这份工钱,他想回去买个小礼物送给女朋友,其余的,全部用来买“天龙八部”的游戏币。他还有一个QQ,是一次赶集的时候在镇上的网吧学会上网的,但很久不用,他已经忘了账号和密码。

  

  68岁的沈德座结束一天的劳作后,把镰刀插在腰上,面对着还未收割的芦苇丛抽了一根烟。

  石正辉的大哥独自走在长江边上去挑水,他们的生活用水,全部依靠这条无数采砂船经过的江。

  这是我们整个采访中看到的最温馨的画面。来自湘西土家族的老太太听不懂普通话,对着镜头摆手笑。她正在炒一锅笋子,再送到芦苇地里给家人吃。远离家乡的砍苇工,在艰苦的劳作中,依然有这种“家”的感觉,格外让人动容。

  停雨后,石正辉的二哥走到芦苇地里,二话不说开始砍起来。

  下雨的时候,大家会聚在一个帐篷里烤火、聊天,听一首从村子里的晚会上录下来的山歌。

  来到这里之后第一次洗头,他把湿漉漉的头发靠在炉火上烘干。

  他们在收割后的芦苇地里搭起芦苇棚,一个睡觉的帐篷,一个做饭的帐篷,对面是一个用芦苇做的小小的茅坑。

  庞大群体的方向

  每年秋冬,1万余砍苇工像候鸟一样涌入岳阳东洞庭湖,安营扎寨

  像石正辉这样的青年,芦苇场有很多。整个岳阳一共有5家公司管理不同的芦苇场。管辖范围最大的是湖南洞庭苇业有限公司,年收割量为12万吨。石正辉一家所在的君山区芦苇场年收割量3万吨。5家公司年收割总量约为25万吨,据统计,砍苇工人均一年砍芦苇25吨左右,这样算来,岳阳共有1万余人收割芦苇。他们大都来自湘西、四川、贵州等偏远山区。每年11月到次年1月,这1万多人成群结队涌入这片湖区,像候鸟一样迁徙至此,安营扎寨,把自己的身影埋藏在浩瀚的芦苇中。趁着有几分力气,他们来砍芦苇,毕竟种田只够自己吃,没有收入。三个月的辛苦劳作,可以供一个孩子读书,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未来的全部希望。

  他们不像当地的农民,尚有捕鱼、外出务工等其他选择,会放弃砍芦苇这样艰苦、回报低廉的劳动。在信息闭塞、物资匮乏的偏远山区,人们除了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不到别的希望。即使去城市里务工,依然需要一定的条件和基础,这些连名字都忘了写的人,已经丧失了把自己投身更加纷繁复杂的城市人群的勇气。他们知道,那是一个比芦苇场更浩瀚的信息世界,会将人淹没。当石正辉心血来潮决定只身前来长沙,仅一个晚上的时间,他就推翻了自己刚刚燃起来的半点决心。他和这1万人里无数的青年一样,不知道前方的路在哪儿。

  他的父辈们经历着常年的贫瘠,从更早的父辈那里传承着勤劳和坚毅,虽然辛苦,但没多少怨言;他们的目标简单明确,供孩子读书,买银饰给孩子结婚。或者,他们不知道除了身体上的艰辛,生活里还应该有什么。而石正辉这一代青年,读过一点点书,短暂模糊地触碰过外面的世界,他们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边缘徘徊不前,迷茫不定,既失去了父辈们面对简单、贫瘠生活的坚毅,又没有在复杂社会闯荡的条件和信念。他没有梦想和实现梦想的勇气,只能不情愿地坐在芦苇棚里,偶尔偷偷懒,告诉自己过一天是一天。

  只需二三年,芦苇收割机将全面代替手工劳作,劳动力将减少八成以上

  苇农们砍下的芦苇,验收后将全部运往造纸厂。以往由管理公司卖给造纸厂的价钱,每吨近800元左右。湖南洞庭苇业有限公司业务科长徐波勇说,今年的价格降了很多,每吨才550元。

  造成芦苇市场萎缩的原因有很多,其关键是纸业市场的萎缩。近几年,从国外大量进口废纸和木浆,价格低廉,经济环保,加上全球金融危机,纸业市场空前萧条,大不如前。无纸化办公的大面积普及,也给了造纸业致命的一击。

  徐波勇说,近两年,有一些小型企业已经在研发生产芦苇收割机,比如山东一家公司已经投放12台机器在沅江进行试验操作,岳阳一家制冷公司也研制了两台机器在六门闸附近使用。“但效果还不是特别理想。一台机器要20多万,我们暂时不愿意花钱买性能不够稳定的机器。它们还需要进一步试验和改进。”徐波勇说。一台芦苇收割机,平均每天能收割芦苇800亩,而一个砍苇工平均每天只能收割1.5亩。如果全面实现机械化作业,徐波勇预计,洞庭湖将减少劳动力80%以上。

  在寒风中卖力收割芦苇的人并不知道,机械改进和全面投放,将在二三年之内完成。石正辉大嫂那个砍十年芦苇买银饰让儿子结婚的梦,不知道要如何完成。石正辉,这个不知道方向的青年,当到处碰壁想要回到芦苇场维持生计的时候,可能这里的一切都变了。他无数个夜晚想要逃离的地方,已经不允许他仅用双手挣到那点买游戏币的钱。还有他想要结婚的女朋友,他们的未来,在哪里?

  所有乡村、城市、国家在工业化过程中不可避免的问题,乌云一样逼近,迅猛得让人难以察觉。马上,一场机械化发展的大雨将落在这片湖区,浩瀚,汹涌,不可逆转。

  后记

  采访完离开的时候,只有石正辉一个人留在棚子里。跟他告别,他正坐在火炉旁,搓着黑乎乎的手,笑容明亮。他不觉得有什么可悲伤的。明天怎么过,明年干什么,未来去哪里,对他似乎都无关紧要。他的生活,是眼前无休止倒下的芦苇,即使从这里逃出去,他面对的,还是其他的“芦苇场”。而所有可供他们原始劳作的“芦苇场”,都将在机械的齿轮里走向消亡。炉火把他的脸熏得红红的,透过乱糟糟的头发和脏兮兮的脸,依然可以看清他俊秀的五官。满不在乎的眼神里跳动着小小的火焰,有那么一刻,也仿佛闪动过关于生活的其他可能性。而生活,其实从来没有在他面前展开更多可能的道路;或者,他从没有用心看见它们。

  触碰过城市的复杂和多样,同时丧失了父辈面对单一生活的顽强,农村普通青年在社会转型和变革中经历着前所未有的空落。他们或许是中国最后一代原始手工劳作者,向这片土地交出自己暗淡的命运。当父辈们做不动了,工业化迅速地扑进,他们该将双手、身体和心灵朝向哪里?

  不会一直下雨。明天起床,他还得拿起镰刀,走向那片他逃不出去的芦苇地。

责编:刘乐

来源:华声在线-三湘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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