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戟，2023年6月7日拍摄。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 供图
华声在线全媒体记者 刘笑雪 黄晗 通讯员 余晓棠 段珊 视频 王珏 蔡银 唐雨琪 杨洁规 黄亚苹
社交媒体上有一段视频：一匹马陷进沼泽，怎么都拽不出来。牧民牵来一群马，围着它奔跑。陷落的马，在同伴奔跑引发的震动中挣扎、攀爬，最终跃出泥潭。
王戟说，自己就是那匹脱困的马。2013年，当他与死神擦肩而过，从重症监护室里醒来至今，是四面八方的温暖，支撑着他走出深渊。
戟，经磨砺而愈韧；人，历绝境而新生。10多年来，这位坐着轮椅的战士，如同一把愈磨愈利的戟，经命运熔炉淬炼后重新出鞘，在国防科技前沿亮出锋芒。
“重启”——
至暗时刻，光从四面八方来
2013年1月23日凌晨，王戟突发急病，被紧急送医。
“是心脏主动脉夹层，随时可能危及生命！”湘雅医院的诊断一出，所有人都慌了。
那是与死神的拉锯战。历经13个小时的手术，王戟的性命暂时保住了。但双腿因缺血导致肌肉坏死，他不得不接受双下肢高位截肢手术。
2014年，王戟在北京康复时期尝试佩戴假肢。高莉华 供图
妻子黄春暂停手中繁重的工作，全程陪护。只要有机会，她就把女儿带到病房来陪伴。
“没过多久，他就缓过劲来了。”黄春回忆，当王戟让她把资料和论文带到病房时，她知道，那个“小胖博士”又回来了。
母亲刘桂枝是在王戟入院3个多月后才得知真相的。她控制好情绪，和儿子通了一次电话。
电话里，刘桂枝没有哭，只说了一句：“身残志不残的人，多了去了！如果你不能面对，别人只会叹息‘这孩子可惜了’。如果你能面对，大家都会帮你，推你一把。”
“我听妈妈的。”短短5个字，让刘桂枝放下了千斤重担。
2014年，在北京博爱医院做康复治疗期间，王戟在工作。资料照片
至暗时刻照亮王戟的光，来自血脉至亲，也来自四面八方。
同事们来医院探望，临走时不忘“提醒”：“我们还等着你回去工作呢！”
由于身体循环系统重建，王戟总是热出一身汗。同事和学生就跑去商店买来小风扇，对着他吹一会儿，又怕着凉赶紧关掉。
“腿已经截了，没有选择，只能面对。”王戟说，正是妻子和母亲的坚强支撑，身边人的无私帮助，才让他有勇气去过“第二次人生”。
归位——
他回来了，身后站着一群人
2015年春节后，国防科技大学天河楼悄然变了模样：台阶改成了缓坡，3楼的热水机挪到了轮椅进出方便的开阔地，卫生间也做了改造……
2026年5月，王戟从无障碍通道前往国防科技大学天河楼。周富敬 摄
王戟摇着轮椅回来了，笑容依旧。
大家和从前一样，该说笑说笑，该争论争论。王戟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重返岗位不久，他主动请缨牵头某国防973项目，高可信软件研究团队紧锣密鼓开始准备。
“我们开始还很担心，担子太重，王老师会吃不消。”团队成员陈立前告诉记者，大家全力支持，是因为“希望能帮他回到正常的工作生活状态”。
2026年5月，王戟与团队交流。周富敬 摄
搞调研、写项目报告、做课题论证……每一个环节，团队都铆足了劲往前冲。“王老师都这么拼，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做好国家和军队所需的重大项目，才是对他最大的安慰”……团队成员说。
投入紧张的工作后，王戟每天的通勤成了问题。这时，计算机学院教授王挺站了出来。
这一接送，就是8年。
每天早晨，王挺准时出现在王戟家门口，拉开副驾驶的门。王戟左手拉住车把手，右手扳住座椅边缘，把身体一点点挪进座位。
“幸好我的车把手结实，现在还好好的！”王挺打趣道。
一路上，他们谈天说地，聊足球、美食，有时也聊工作。王戟身上那股乐观向上、谦虚好学的劲头，感染着王挺。
出差也总有同事、学生抢着陪同。
一次去东北大学，学生周竞文主动请缨，结果不小心“帮了倒忙”。
“在机场，他推轮椅我没看好，差点让他摔着。在酒店按电梯时，又夹了他一下。”周竞文尴尬地笑，“票务、整理、洗衣，老师都应付自如，其实我帮不上啥忙。后来才明白，老师带我去，是为了让我开拓视野。”
微光——
烟火寻常处，温暖不期而至
王戟病倒后，黄春天天守在医院，刘桂枝要照料瘫痪在床的丈夫王心。
邻居梁妍做了一个决定——把王戟夫妇不满3岁的女儿接到自己家。这一照顾，就是将近一年。
黄春至今珍藏着一张老照片：梁妍用布单把女儿捆在后背，腾出双手切菜。女儿就趴在她背上四处打量。
“梁姐把我们女儿当成自己的孩子带。”黄春说，女儿从小就管她叫“姨妈妈”。
后来，刘桂枝要给照顾费，梁妍坚决不收：“奶奶，如果为了钱，我不会带这个孩子，因为责任太重了。我不忍心看到你们这么优秀的家庭就这么垮了。”
2025年5月，王戟在长沙黄花机场办理值机。朱明辉 供图
微光，不仅在邻里之间，也在街头巷尾。
刘桂枝年事已高，行动不便，当时还要照顾卧床的丈夫。得知情况，社区工作人员主动提出为老人送饭。
有一年夏天，小区突然停电，电梯停运，社区工作人员不顾老人劝阻，坚持爬上13楼，浑身汗湿，把冒着热气的饭菜交到她手中。
“但我们能做的，还是太少了。”社区党委书记汪硕说。
有一次，汪硕看见刘桂枝在小区摇轮椅，她心头一惊，以为老人腿疾严重了。
想上前帮忙，却听见刘桂枝喃喃自语：“让我自己来，我想体会儿子每天坐在轮椅上是什么感觉。”
汪硕默默跟在刘桂枝身后，目送她回家。
社区理发店的老板，已免费为刘桂枝理发11年。“她的家人为国家和军队作出这么大的贡献，我一个理发师还能做些什么呢？”
更多的温暖，在王戟身边发生——
有段时间，王戟腿上的伤口红肿出血，湘雅医院骨科医生俞芳多次上门为他换药；
曾经的工作搭档李晗，见王戟透析疗效不好，总会在出差时帮忙联系全国各地的专家；
乘飞机时，有人主动让出第一排座位，有人上前帮忙拎行李……
“哪怕我的精神再强大，也是大家的托举、接纳、帮助，才让我走到今天。”王戟说。
向阳——
带着大家赋予的力量，与时间赛跑
每一位帮助过王戟的人，都不认为自己是单向的“给予者”。
长沙黄花国际机场工作人员王丹说：“看到他的笑容，就觉得特别治愈。”
王戟病重时，计算机学院原研究员唐玉华陪在身边。“当我在研究上遇到困难，他从不‘猫教老虎——留一手’，给出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建议。”
2025年初，王戟团队的科研成果荣获军事科学技术进步奖一等奖。“王老师是团队的‘魂’，他求真务实、坚韧不拔的精神鼓舞了我们。”陈立前说。
这份双向奔赴的暖意，让王戟不敢懈怠。他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更多事情。
2025年5月，王戟在解放军总医院进行透析。刘兴鹏 摄
确诊尿毒症后，王戟每周需进行3次透析、每次4小时，时间更不够用了。他把轮椅摇得更快，正常人要小跑才能跟上。
2025年大年初一上午11时，因任务紧急，王戟发起线上会议。他拿出自己写好的工作方案，读给大家听，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提出意见，修改完善。
会议结束，他又约好初三、初五的讨论档期。不知不觉间，春节就这样过去了。
大家有些心疼地说，王教授把透析时间算作“休息”，剩下的全是工作时间。
2020年11月，王戟在中国计算机学会CCF中国软件大会上致辞。朱明辉 供图
他想把一生所学，毫无保留地教授给学生。
博士生王佩婕每周都到他的办公室讨论研究进展。“每次讨论都要一个半小时左右，王老师会把研究步骤拆解得很细，一步步讲给我听。”
他当然也想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可是，他能分给家人的时间，少之又少。
“没有时间陪伴，只能这样寄托想念。”王戟办公室的书架上，摆放着一张女儿幼年的照片：梳着短马尾，笑容纯真。
“那你把什么时间留给自己？”记者问。
王戟沉默。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他空荡荡的裤管上，也落在他女儿的照片上。
也许，那飞速向前的轮椅车轮，早已替他给出了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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