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6月，学生推着王戟走在校园。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 供图
华声在线全媒体记者 刘笑雪 通讯员 周雨花 何智明 姜雨欣 视频 王珏 蔡银 唐雨琪 杨洁规 黄亚苹
2013年寒假前夕，王戟重病住院的消息传来，他的学生们在为老师的病情担忧之余，也不禁为自己的学业发愁：自己的课题是不是要无限期延后？但这话，谁也不敢说出口。
然而，刚从昏迷中苏醒的王戟，却已向前来探望的同事“唠叨”起来：“多指点学生做研究，毕业论文要按时提交。”
到了4月初，刚做完创口止血术，王戟实在躺不住了，又对妻子黄春说：“帮我把学生的论文带过来吧。”从此，病房成了王戟的另一间“教室”。
博士生周竞文记得，王老师从病房陆续发来的论文修改意见，前前后后加起来有100多条。
当信息一条条涌入手机时，周竞文知道，那个“老派”又较真的导师，一定会回来的。
2015年春节过后，王戟摇着轮椅，又出现在国防科技大学校园里。失去双腿的他，依然以钢铁般的意志，奋战在科研教学一线，为强军事业铸就胜战之戟。
“老派”的先生，偏不许学生“听话”
几十年来，一直奔赴在计算机技术最前沿的王戟，竟被学生点评：有些“老派”。
学生陈立前的记忆里，王戟上数理逻辑课时总揣着一个记满公式的本子，课前把课本推导重演一遍，课后习题亲自做一遍。
“不然被学生问倒了怎么办？”王戟的这句话，让陈立前恍然大悟，“做高可信软件研究，容不得半点投机取巧。我们要做的，是把‘可能’变成‘必然’。”
2023年6月，王戟（左二）指导学生进行白板论证。国防科技大学计算机学院 供图
王戟还有个习惯——学术讨论中，喜欢用马克笔在白板上现场推导。
有一次，博士生杜易用PPT演示研究思路，讲到一半，王戟示意他停下：“这个公式，你到白板上演算一下。”
杜易硬着头皮站在白板前推导，写到一半卡住了，额头直冒汗。
王戟接过马克笔，用上肢抵住白板边缘借力，手腕挥动，从基础定理一步步推导出结论。那十几分钟，成了杜易“学得最扎实的一课”。
“他就是要通过白板推导，找到我们的思维漏洞。”杜易说。
2026年5月，王戟（左二）与学生在图书馆交流。周富敬 摄
可这位“老派”先生，偏偏不许学生“听话”。
博士生刘兴鹏曾因不敢反驳老师的学术观点，被王戟追问：“你为什么不和我争论？”
刘兴鹏有些诧异。他鼓起勇气，把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王戟毫不相让，两人你来我往争了一个多小时，也没分出高下。
“后来再有什么疑惑，我都敢在老师面前说了。”刘兴鹏说，“哪怕争不出结果，思路也打开了。”
这种“允许吵架”的传统，是王戟从恩师陈火旺院士那里传承下来的。他常说：“做学问不是比资历，谁对就该听谁的。解决高可信软件领域的问题，要拿数据说话。”
说来也怪，大家吵归吵，团队却出奇的稳定。毛晓光、刘万伟等核心骨干，跟着他一干就是20多年。吵得再凶，争得再烈，出了实验室，照样一起撸串。
较真的老师，把名字署在学生后面
采访中，不管是和学生交流，还是和同事相处，王戟总挂着温和的笑容。可同学们都知道，王老师一旦收起了笑容，那当下讨论的事情，就绝对碰不得。
2026年5月，王戟在一号院面向学生开展讲座。周富敬 摄
外表温和的王戟，始终握着一把“戒尺”。
周竞文读博士三年级时，有一次去医院看望王戟，吞吞吐吐地说出了着急发论文，想“灌水”凑数的想法。
王戟没有发火，只是收起了笑容。“我们做研究是为了满足国家和军队需求，不单是为了发论文。如果你发了这篇论文，将来会羞于把它拿出来给别人看，我建议你不要发。”
周竞文只好回去继续坐“冷板凳”，老老实实做研究。次年，他的论文在某国际会议期刊上成功发表，“我要感谢老师当年的较真。”
王戟的这把“尺子”，只认学术标准，不计功利得失。
2005年，刚读博士的刘万伟向导师王戟提出，想尝试改进布奇自动机确定化的算法。
王戟沉默片刻，对刘万伟说：“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如果你愿意做，我陪你一起。”
刘万伟回忆，无数个夜晚，两人在灯下对坐，你一句我一句地推敲算法里的细节。“最艰难的一个步骤，反复折腾了八九个月，不知道试了多少种方案，每一次都觉得快摸到答案了，又被推回原点。”
前进、折返，又前进、又折返……就这样熬了两年，终于完成了一篇论文，投稿给某国际著名期刊，却收到了拒信。原因是：两个月前，以色列科学家皮特曼拿出了相同的结果。
刘万伟沮丧万分，王戟依然温和：“没关系，至少说明我们的思路是对的。”又递给他一本新书，“再看看这个。”
又这样熬了4年，两人研究出这个领域的全新算法，后来被证明在那一类自动机确定化问题上达到了最优，比当时的全球最优算法复杂度降低了一个指数倍。
论文将要发表时，刘万伟想把王戟的名字署在第一位。王戟坚决不同意：“科学研究，谁贡献大谁排在前面。”
冷静的学者，藏着热心肠
接触过王戟的人，都有一个共识：无论遇到什么难题，他永远是情绪最稳定的“定海神针”。
师弟毛晓光博士毕业论文3次开题失败，火急火燎地找王戟“支招”。王戟条分缕析，建议他往“混成系统”方向钻研。
博士生陶麒任对研究感到迷茫，王戟直接将研究内容拆成3个步骤，“一步步来，走得通就说明路子对了。”
一位学生想转方向追AI热点，王戟劝他：“不要盯着眼前的热闹，要看到十年、二十年之后国家需要什么。高可信软件是国防武器不可或缺的安全底座。”
可冷静的外表下，藏着王戟的一副热心肠。
学生王浩天腿伤行动不便，王戟的叮嘱比谁都细：“身体是第一位的。一定要听医生的话，做好康复，佩戴好护具支架，不能大意。”
那天天气阴冷，王戟坐在轮椅上，裤管空荡荡的。“可他的语气里没有半分同病相怜的叹息，有的只是长辈对孩子的担心。”王浩天感慨道。
学生的事，王戟件件放在心上。
周竞文读博期间结婚，手头不宽裕，王戟偷偷提前支付了同门聚餐费；赵晶因为科研进度焦虑，王戟通过微信转来《研究生要善于把压力转移给导师》的文章；每次和学生聚餐，王戟像操持家宴的长辈，包办选店、订餐、买单……
花在科研攻关和指导学生上的时间多了，照顾自己、陪伴家人的时间自然就少了。
“现在的身体状况，真的要注意休息。”妻子黄春提醒了一遍又一遍。
“能不能不带这么多学生，多跟我待会。”女儿也偶尔“吐槽”。
王戟笑着答应，转头又把新看到的论文通过微信发给学生。
他不是不想陪伴家人，而是他太清楚，一个微小的代码错误，就可能让火箭偏离轨道、让卫星在太空迷失。国防科技的高可信软件研究要跟上科技革命的步伐，一刻也等不起。
王戟办公室的书柜里，摆着他博士毕业答辩时和导师陈火旺院士的合影。照片里的他身姿挺拔，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水，笑容里满是初入科研殿堂的纯真。
2025年11月，王戟（右三）带学生参加中国软件大会。陶麒任 供图
如今，那道挺拔的身影已定格在轮椅之上。但在学生们的手机里，他依然生动鲜活：学生双手比“耶”，在他头上支起两只“兔耳朵”；师生围炉涮酸汤火锅，他被辣得满脸通红，却笑意盈盈……
从相册里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到轮椅上笑容依旧的导师，变的是身体的姿态，不变的是立德树人、为战育才的初心。
就像他常对学生说的那样：“只要脑子还能思考，手还能动，我就不会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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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