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联中国行(58)丨帆影钟声里的津沽气象

2026-02-24 07:10 [来源:华声在线] [编辑:欧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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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河下梢,渤海之滨。当燕山余脉以温柔的坡度没入平原,万千水系便如展开的扇骨,在此收束、交汇,冲积出一片咸淡交融的沃土,这,便是天津。

提及天津,你的舌尖也许会泛起狗不理包子的鲜香,耳畔会响起相声的诙谐包袱,眼前会浮现栩栩如生的泥人张彩塑……这些斑斓的民俗切片,共同拼贴出“哏儿都”活泼的市井面相。这片土地,为何能孕育出如此鲜活的文化生态?它的底蕴,根植于怎样的地理与历史脉络中?答案,或许正藏于一联之间:

高敞快登临,看七十二沽往来帆影;

繁华谁唤醒,听一百八杵早晚钟声。

一月寒冬,海河凝冰。《楹联中国行》栏目组一路北上,登临鼓楼,特邀天津市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石玉老师,为我们解读这副被誉为“津门第一联”的作品。

看——舟楫通津之地

天津鼓楼始建于明代,与炮台、铃铛阁并称“天津卫三宗宝”,雄踞老城厢十字街心,是旧时天津的核心区。从高空俯瞰,“镇东”“安西”“定南”“拱北”四面城门气势恢宏,整座楼宛如一枚钤在时空长卷上的印章。由清代诗人梅宝璐撰写的这副楹联,便悬于定南门城楼上。


坐落于天津市南开区老城厢中心的鼓楼。​

“此联文字并不艰深,但格局却非常高。”甫一见面,石玉便切入主题,“上联写‘登临之观’,下联写‘听觉之境’,一‘看’一‘听’,构成了感知一座城的完整方式。”

“‘高敞快登临’,上联一个‘快’字,妙极!”从镇东门入内,石玉领我们拾级而上,边走边说,“这不仅指步履轻捷,更是视野与胸怀豁然开朗时,那种精神上的畅快。”

旧时鼓楼高三层,是城内最高建筑之一。作为漕运重镇和京畿门户,大量粮船、商船进出天津,停泊于老城厢周边码头——帆樯林立、舳舻相接的景象,曾是日常。可以想见,作者梅宝璐当年快步登楼,将四方景物尽收眼底,看漕船往来、市井喧腾,心中一定畅快怡然。


一月凝冰的海河,如今两岸广厦林立。​

而今海河两岸已是广厦林立,但河道走向,依然默默勾勒着旧日“七十二沽”的水网脉络。“‘七十二’是虚指,极言水网之密,是津沽地貌的诗意概括。”石玉指向东面河道的方向,“‘往来帆影’四字,让静默的水系瞬间活了起来。”

在漕运鼎盛的年代,南粮北货,商机流转,皆系于片片帆影。它不仅是天津经济命脉的缩影,更是这座城市开放流动、连接四方的基因写照。这基因深植于城市肌理,塑造了天津重商、务实、乐迎八方的“码头性格”,也为其日后崛起为华洋巨埠埋下伏笔。今日登临鼓楼,虽不见旧日帆樯,但那面向河海、拥抱流通的胸襟,至今仍是这座城市搏动的心跳。

听——晨昏节律之声

从开阔的栏杆处转身,我们的视线与话题一同落向下联。诵读之时,恰有游客撞响大钟,“嗡嗡”之声浑厚悠远,撼动城垣。

“明明悬的是钟,为啥叫‘鼓楼’?”记者好奇发问。

“你的疑问,清人周楚良在《竹枝词》里就写过:本是钟楼号鼓楼,晨昏两度代更筹。”石玉笑道。明代的城市,一般都配置官方报时和警戒的建筑,内置钟或鼓,统称“鼓楼”。天津河巷纵横,钟声较鼓声传得更远,故悬钟而非鼓,此乃沿袭卫城制度与文化习俗的结果。


天津鼓楼里悬挂的大钟。​

旧时每日晨昏,钟各鸣五十四杵,合一百零八响。这“一百零八”蕴含深意:既合十二月、二十四节气、七十二候之数(12+24+72=108),象征年岁圆满;亦寓佛教消除“百八烦恼”之意,有涤荡心灵之功。

“‘一百八杵早晚钟声’,写的不仅是景,更是时间的秩序与心灵的刻度。”石玉继而谈到下联的妙处,“坊间另有‘繁华方唤醒’的版本。‘方’字工稳,但‘谁’字更妙——一个温柔的设问,让‘繁华’恍若有灵,余味顿生。一字之别,将写景提升至哲学叩问:究竟是何物,在唤醒并维系着这人间繁华?”

答案,或许就在那沉静而恒常的节律里。这钟声所涵养的,是与“码头性格”互补的另一面:一种深入市井骨髓的从容、乐天与韧性。真正的繁华,在此地从不只是财富的堆积,更是在稳定节律中不断被激活的生活日常。那份“嘛钱不钱的,乐呵乐呵得了”的豁达,正是“钟声般”的定力,让天津人在历史风浪与城市变迁中,依然深深眷恋着胡同里的烟火与人情。

品——守正开新之城

遍览鼓楼,我们发现,这三层楼阁、四面城门,仅悬此一联。石玉解释,今日鼓楼为本世纪之初重建,选联时众议推举此联,视其为天津城市精神的“文学定帧”,当帆影与钟声合为一体,它便超越了风景描摹,成为对城市精神“二元一体”结构的诗意概括。


鼓楼定南门前,石玉(左)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津门第一联’之称,是否过誉?”记者追问。

“若‘第一’意指最具公共性与代表性,它当之无愧。”石玉答道。此联占尽地利,高悬于城市中轴原点,见证完整变迁;在艺术上精准传神,以“帆影”和“钟声”捕捉了城市最核心的平衡——流动与秩序、开放与内敛。

“尤为重要的是,此联自身的命运,与天津的城市史高度同构。”石玉介绍,这副楹联历经鼓楼倾颓、原件散佚,又在城市新生时被重书高悬。这种“断而复续”的历程,恰如天津近代命运的缩影:在开埠冲击与洋务图强中,在传统市井与外来文化间,这座城市始终展现出“守正开新”的顽强韧性——于剧变中维系根本、在吸纳中不失自我。这副联,因而成为一枚文化的活化石,每一次被凝视,都是对城市文脉的确认与重温。


被重书高悬在鼓楼定南门城楼上的楹联。​

何为“守正”?它守的,是如钟声般沉稳的生活节律与市井魂脉。走下鼓楼,穿行于“津门故里”,答案在热气腾腾的日常里呈现:包子出笼的麦香,茶汤倾泻的甜香,一声“热乎嘞——”熨帖了整个午后。茶馆里,醒木一拍,哄堂笑声撞碎在门楣上——那是穿越数百年的乐观与豁达。这份对寻常烟火的执着眷恋,构成了天津深沉的生活之“正”。

何为“开新”?它开的,是如帆影般奔流的进取胸襟与创造活力。这精神刻写于历史:六百年前因漕运而兴;晚清时领风气之先,创办中国最早的铁路、电报、大学;即便在被迫开埠的阵痛中,也能将挑战化为机遇,蜕变为华洋共处的工商巨埠。海河沿岸成片的西式建筑,正是融合新生的见证。这种面向河海、善纳百川的“码头基因”,使得天津总能敏锐触摸时代脉搏,勇于在流动中开创新局。

“守正”与“开新”,正是鼓楼楹联所揭示的、深植于天津血脉的辩证智慧。它以“守正”之锚,稳住“开新”之舟的航向,让这座城市在奔向现代化的浪潮中,不曾丢失那份从容笃定的烟火气;又以“开新”之帆,为“守正”的传统注入生生不息的活力,让古老的生活艺术在新时代依旧鲜活可亲。这正是天津独一无二的气质的源泉:它是一座始终在“世界的尺度”与“家园的温度”之间寻找平衡,并在此间锻造出从容力量的城市。


津门故里,热气腾腾的街巷生活。​

告别鼓楼。回望处,那副楹联在冬日夕照中静默如哲人。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城市伟力,并非一味求新或固守旧章,而在于懂得在帆影的流动与钟声的恒定之间,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份独特节奏。这,大概便是“守正开新”赋予津沽大地的永恒气象。

【记者手记】在天津,读懂中国的“二元智慧”

朱晓华

登临鼓楼前,天津于我,大抵是相声的诙谐与包子的香气,交织成一片模糊而热闹的市井印象。直到寒风中凝视那二十八字,聆听专家解读,一座城的灵魂轮廓才逐渐清晰。

原来,解读天津的密码正在于此:它既是“天子渡津”,亦是“百姓人间”;既有“帆影”般面向世界的流动与开放,也有“钟声”般扎根日常的秩序与从容。这样“二元一体”的智慧,让天津在近代百年时代洪流中,既勇立潮头吸纳新知,又未曾迷失自我,守护住一份独属于自己的生活之“正”。

这让我联想到一种更为广阔的中国意蕴——我们文化中那些看似矛盾的智慧:进取与守成、出世与入世、变通与守恒……它们往往都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更似阴阳太极,在动态的平衡与交融中,达成更高层次的和谐与统一。天津,以一座城的鲜活实践,成为这种哲学最生动的注脚。读懂它,便读懂了一种在奔腾时代中安顿身心的中国智慧。

点评嘉宾:石玉

南开大学古代文学博士,现任天津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主要研究方向为古典文献学与传统琴学。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朱晓华 贺雨婷 肖丽娟

摄影摄像/李健

视频出镜/朱晓华

剪辑/戴钺

设计/周圆

责编:欧小雷

一审:欧小雷

二审:印奕帆

三审:谭登

来源:华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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