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过去了，我还感觉老公的魂魄在垃圾站附近飘荡，一直没有回家。”11月1日中午，左家塘桂花村垃圾站里的一间小房子里，来自湖北的环卫工人沈英看着丈夫余志军的遗像说，他们来长沙工作14年了，还没个落脚的地方。
14年前，沈英和余志军一同来到长沙做起了环卫工，后来两个孩子也跟着过来了。今年9月8日晚上12时左右，余志军在雨花区桂花路立交桥清洗街道时，被货车撞倒，当场死亡。
据长沙市城管局统计，长沙1万多名环卫工人中，因工作非正常死亡的近4年有18人，仅今年就有3人，受伤的数以百计。
眼睁睁看着弟弟被撞死
9月8日晚上11时，余志军像平常一样出了门，去雨花区桂花路清洗街道。当晚，余志军和他的亲哥哥余志池及一位老乡共3个人是一个小组，余志军是领班。3个人，要完成左家塘辖区内7条主干道马路与桥梁的冲洗清洁。
每逢重大检查，他们组都要临时参与冲洗马路。余志军主要是应对“数字化城管”。2007年，长沙市城管局开通了“数字化城管系统”，将城区划分为280个“工作网格”。在每个“工作网格”里，都有一名手持“城管通”的市容监督员行走街市，将违法行为的图文资讯即时发送至监督指挥中心，城管人员据此进行“精准执法”。环卫工人在作业时，一旦被“数字化城管”抓拍到不干净的地方，经整改后仍不达标的，则要受到处罚。
“零时10分左右，我与余志军正在清洗雨花区桂花路铁路高架桥路面，突然听见一声闷响，等我回过头时，余志军已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余志池说。
后经证实，当时一辆半挂货车冲向余志军，并将其撞倒在马路中间。撞人后，半挂货车并未停车，而是朝东二环方向驶去。大概开了100米，货车撞到了它右侧的一辆摩托车，紧接着又刮到了左侧一台出租车，肇事货车在距事发地约500米处停下。急救中心医生赶到现场时，余志军已经死亡。
“我心急火燎赶到事发现场时，他已经停止了心跳。”沈英看着床头窗台上的相片说，那时就像一座山塌了。
垃圾斗旁的10平方米小窝
余志军，湖北监利人，今年41岁。14年前，他经老乡介绍，进入雨花区环卫所当了一名临时环卫工人。目前，环卫工人已成为长沙最大的农民工群体之一，全市1万多名环卫工人，一线工人有8000多名，其中，七成以上来自湖北省监利县。
“国家级贫困县”监利县是一个拥有140多万人口的农业大县，农业人口104.5万人。无一技之长的村民们纷纷涌向长沙，尽管是环卫工人这样在许多人看来有些卑微的职业，一样让人趋之若鹜。
余志军在桂花村垃圾站里的家，是一间不足10平方米的小房子，他们在这间阴暗的房子里住了14年。余志军和沈英有两个儿子，当时来长沙打工，就是为了筹集两个小孩的生活费和学费，以及年迈的母亲的抚养费。
屋里有一张用木架搭起的上下床，没有桌子，没有椅子，也没有厨房和厕所。两个儿子睡上铺，父母睡下铺。房间里面的空间只能容两个人勉强转身。房间里面房门外面是一个垃圾斗，是桂花村社区的垃圾集散地。
房间角落里一台12英寸的电视机，是他们家唯一的现代化的东西了。此外，窗台上还有一个很精致的小镜框，镶嵌着这家男主人余志军生前的照片。这间房子原本是堆放环卫工具的。受环卫所照顾，他们一家才能免费住这间屋子，代价是每天负责出两车垃圾，但每月也有400元的补贴。
然而，即使住在这样的房子里，对沈英一家来说还算幸运。“雨花区有2000多名环卫工人，像他们能免费居住这样房子的只有100多个。其他大部分环卫工人，只能3-4个人一起，在外面每月花200-300元租住地下室、杂物间等地方。”雨花区环卫局环卫科科长唐晓阳介绍。
对话
来长14年，仅逛了烈士公园
沈英说，两个儿子都在长沙，大儿子在车站路当保安，每个月800元。条件刚刚好起来，正有个盼头的时候，余志军却去了，才41岁，留下他们孤儿寡母。
记者：你们来长沙14年了，出去玩了几次？
沈英：说出来不怕别人笑话，一次。大约6年前，有亲戚来长沙，陪他们去烈士公园玩了一趟。我们两口子每天都是做两个班，工作10多个小时，没时间出去玩。再说还有两个孩子，负担重，也不想花这个钱。出了左家塘的范围，好多地方从没去过。
记者：你们在长沙有些什么朋友？平时只跟监利的老乡接触吗？
沈英：我对长沙仍然很陌生，除了和同行的家乡人来往外，没什么其他朋友。我们做这个工作，别人瞧不起，接触得也很少。我们环卫工人一般只熟悉自己工作的那片区域。还好，在长沙的环卫工，80%都是来自监利的老乡，相互之间一般认识，朋友中有过生日的，会买上几斤肉，叫上几个人打牙祭。其它时间都是工作，倒也不觉得很孤单。
记者：以前想过你老公会出事吗？
沈英：每次看完类似环卫工人出事的新闻，余志军总会沉默很久。他提及过担心安全问题，但很快又说多注意点就好了，不至于那么背时吧？
记者：你的收入状况如何？
沈英：刚来长沙时，环卫工人每个月工资800-1000元，我们两口子加起来不到2000元，现在两个人加起来有3000多元。
记者：做了10多年环卫工，你有哪些困难希望有关部门解决？
沈英：我们环卫工聚在一起经常说这个事，我们有4点要求。1、尊严：不打骂环卫工人；2、居住：有廉租房住，有厨房、厕所；3、健康：有养老保险，生病了进得起医院；4、福利：能适当提高工资，享受法定节假日。
延伸
赔付额度： 多在10万左右
长沙市今年命丧马路的环卫工人，余志军不是第一个。3月15日早上7：30左右，雨花区东塘高架桥，环卫工人曾先锋被小车撞飞到桥下，当场死亡。2月26日下午3时左右，雨花区万家丽喜乐迪附近，环卫工人张克福被越野车撞倒，当晚12时死亡。
根据内部资料统计，环卫工人被撞死后，赔付额度一般在十万元左右。以雨花区为例，2009年4月5日，环卫工人金友冬死后，保险赔付4万元，对方赔付7万元，家属最后得到是11万元赔偿。
长沙市城管局曾呼吁，政府应针对环卫工人设立专门的救助基金，来帮助那些权益难以保障的环卫工人。临时工是环卫作业人员的主要力量，他们与一线的正式工做着同样的工作，甚至工作量更大、工作任务更重，但与正式职工在福利待遇、社会保障等各方面却有着天壤之别。但因种种原因，上述呼吁四年来最终未能实现。
“我们的要求并不算高”
余志军事发后，一位网友发帖《“霓虹灯下扫兵”的辛酸，一名长沙环卫工人悲情自述》。
环卫工人，美其名曰“城市美容师”。 不管雨雪风霜，不管烈日冰冻，每天，在人们正在熟睡的时候，我们就手执扫帚，开始默默地劳作在这个城市的每一条大街上。
我们是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贫困贫苦群体！是一个受到社会鄙视和无辜欺凌的群体，却又是一个这个社会一日不可或缺的群体。我们的生命和我们生命的尊严在一个充满悖论的社会的夹缝中挣扎着，耗损着，直至消弭。
我们来自农村，惯于吃苦，敢于吃苦，走进这个城市，虽然我们没有太多的奢望和过高的梦想，但总想尽量地融入这个城市，继续吃苦和继续劳累，寻找更多的机会，让自己和自己的家庭有所改变，生活好一些，快乐多一些，无奈少一些。我们总盼望着这个小小愿望能够通过我们继续吃苦和继续劳累而得到实现。而我们成为这个城市的“环卫工人”，切身经受了严酷的现实之后，我们越来越感觉到：这个不太高的愿望似乎永远也没有满足的可能。
长沙市2009年部分环卫工人伤残名单
时间 姓名 事故原因
1.28 邹红山 推保洁车摔伤
2.12 宋方贤 电动车撞伤
3.4 熊炳训 打伤
3.31 韩元姣 汽车撞伤
5.26 杨金枝 电动车撞伤
6.8 张继银 打伤
7.14 罗小雄 打伤
7.23 李翠莲 打伤
8.19 韩元姣 汽车撞死
8.28 黄更连 打伤
12.7 王国平 摔伤
被车撞 被人打 还被狗欺
200多起事故：打伤、咬伤也是主因
这个行业平均年龄40多岁，年轻人都不愿拿低薪做脏活
环卫工人的风险和意外都难以预料，且无法避免。据雨花区环卫局统计，2009年雨花区环卫局一线职工事故统计有50起，包括医疗费等总共赔偿近100多万元。其中最多的三项是被撞伤、摔伤和打伤，分别占总数的26%、24%和22%，其次是被狗咬伤等情况。
“负责社区卫生的工人最容易被狗咬伤。”负责长沙桂花村社区的环卫工人刘运初说，这样的伤害赔偿金额不大，一般就300-400元，但很多人不愿意赔，理赔比较困难。他在年初一次清扫中被狗咬伤后，最后没办法只得自己掏钱打预防针。据统计，仅雨花区每年被狗咬伤的达几十起。
200人受伤：车撞、狗咬、打伤
2009年8月，雨花区环卫局通道部的环卫工人黄更连，在维护通道的过程中，因阻止一单位乱挖通道，被人打伤，最后花医疗费2万多元，保险赔付1万多元。
“当时好几个人打黄更连，伤势比较严重，后来在警方的协调下，事情才得以解决。去年还有两个环卫工人，因阻止路人乱丢垃圾，被人打晕在地，凶手逃逸，至今还未破案。”雨花区环卫局安委会唐主任说。
“环卫工人被人打骂侮辱的事情几乎天天发生。”工作了十多年的环卫工人党官斌说。
长沙市城管局市容环卫处处长魏中宁说，整个长沙，每年至少有5名环卫工人在路面保洁时殉职，200人以上受伤。而且这个数据以前更多。
对于安全问题，左家塘环卫所赵所长也很无奈：“这项工作比较特殊，基本上没办法预防。”
而这些残酷的数字还在不断刷新。雨花区环卫局安全委员会的一名工作人员透露，仅今年1-9月，雨花区已发生严重人员事故36起，车辆事故17起，这还不包括轻微的伤害。
常见职业病：风湿、关节炎
“我们最怕生病。”来自湖北监利的环卫工人党官斌说，因为没有医保，农村合作医疗在外地和在城市不能用，小病往往扛着，大病只能自己掏钱，或者回家治疗。这个行业，风湿、关节炎是常见病。
来自衡阳的环卫工人刘运初说，做环卫工人6年来，日复一日的弯腰作业，落得一身毛病，常常腰痛，因长期在外作业，天天清早起来，加上早上气温较低，有时候又下雨，感冒等小病更是接连不断，但从来没去看过。脚上也因为常常走动，长了厚厚的茧。
待遇偏低：一小时赚不到5块钱
工作量偏大、待遇偏低、保障缺乏是目前环卫工人普遍面临的困境。雨花区环卫局唐晓阳科长介绍，雨花区2000名环卫工人，每天要清扫760万平方米的马路，700万平方米的社区，平均每人每天要清扫7万平方米。工人一般都做两个班，十二个小时，每月工资在1600元左右，平均每小时不到5元钱，而且没有任何节假日。
“因为待遇低，工作条件差，现在年轻人都不愿意做环卫工作，环卫工人队伍老龄化越来越严重。”唐晓阳介绍，雨花区环卫局一线环卫工人男女比例大约为6∶4，平均年龄在40多岁，基本上都来自贫困地区的农村，年轻人几乎没有。招人很困难，基本上靠老员工从家乡介绍过来，现在全局环卫工人缺口还有100多人。
记者体验
车流下胆战心惊 50米捡50个烟头
时间：10月27日下午 地点：长沙雨花区东塘高架桥上
秋风凌厉，记者与砂子塘环卫所陈所长、环卫工人黄生发一同走上高架桥。身边呼啸而过的车流，将寒风与灰尘一起卷起，摔打在人身上，脚不时踩到一些果皮纸屑。
就在这座高架桥上，来自娄底的环卫工人曾先锋今年3月15日再次清洁时，被车流无情地撞到桥下，医治无效死亡。
行走在桥上，在这里工作了6年的黄生发，习惯性地将垃圾扫到撮箕里，并不时有烟头和槟榔盒从车里飞出。记者发现，走了近50米，就已捡到近50个烟头。
为体验桥上清扫垃圾的凶险，记者拿着扫把撮箕，在高架桥上从南向北清扫。尽量靠近旁边的栏杆，想将脚下的每一片垃圾扫进撮箕。但置身于凶悍的车流中，面对贴身扑面呼啸而来的车辆，记者无法集中精力于脚下，好像每一辆汽车都将我逼向了无处可退的绝境。
部门行动
曾发布环卫工生存调研报告
资料表明，对环卫工人造成安全威胁的车辆多为渣土运输车、货车等大型车辆;环卫工意外伤害事故发生时间多在凌晨时分。凌晨时段，司机往往处于最疲劳状态，加之光线昏暗，车少、车速快，发生意外事故的频率比较高。
2006年10月，长沙市城管局市容环卫管理处发布长沙环卫工人生存调研报告。报告疾呼：环卫事业面临后继无人的尴尬，政府应加大投入，保障环卫工人的健康、生活和人身安全。
目前从事马路保洁的环卫工人有相当一部分是农民工，这些外来工有的没有与单位签订劳动合同，当然也没有包括工伤保险在内的任何保险。一旦农民环卫工出了交通事故，单位就不可能按照工伤有关规定办理，只能由交警部门根据双方责任确定赔偿事宜。
完善临时工保险体系
10月25日环卫工人节庆祝会上，长沙市城管局袁志恒书记说，为改善环卫工工作条件，长沙市先后投入2550万元，购置了36台清扫设备，减轻了一线环卫工人的劳动强度。每年投入1000万元资金，为全市基层环卫所全部新建了办公场所，为部分环卫临时工解决了住房。袁志恒说，未来一定要建立完善环卫工人、特别是临时工人的保险体系。为全体环卫干部职工购买“五险一金”，提高工资待遇，提高环卫工人的社会地位。
至于环卫部门为环卫工人提供的安全保障，除了在上岗前向他们介绍一些安全知识，要求他们作业时穿有反光条的工作服外，环卫部门也难以采取更多的措施。环卫工人只要上了街，安全保障全要靠自己。
呼吁
一个烟头
可能断送他的性命
长沙市城管局袁志恒书记呼吁，广大市民要提高文明意识、尤其是有车一族。“车辆驾驶者如果将垃圾丢在快车道上、马路中间。一个环卫工人很可能因为清扫你从车中扔出的一个烟头或一块果皮、一张纸巾而丧命!”
本报记者也衷心希望，从今天开始，长沙街道上的垃圾越变越少，环卫工人工作环境越变越好。
网友热议
他们默默地工作和忍受
我经常在寒冬酷暑、深夜看见辛苦的环卫工人。他们只是默默地工作和忍受，几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才看见他们有笑容。我们任何人都该尊重他们。
(网友 寒冬)
当看到环卫工人在清扫马路时，常常会感叹那些人的辛苦，当看到路人随手把果皮纸屑等扔在马路上时，常常会感叹那些人的不自觉。说到底我们还是尽量做好一点，相互多尊重一些好点吧。
(网友 陈琳)
希望相关部门能拿出实际的东西，不是慰问一两个环卫工人而已。
(网友 石头凳子)
这就是环卫工人，普普通通而又默默无闻，却又让人油然而生无限的敬意。
(网友 黄深)
我觉得环卫工人非常辛苦。每天天亮之前就把大街小巷清扫得非常干净，而且一天要扫很多遍。他们的待遇不尽如人意，我觉得应该提高。
(网友 琪琪)
责编：刘乐
来源：三湘都市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