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在线全媒体见习记者 彭美涵 全媒体记者 李梓潇
“扒了20年,终于拿冠军了!”
“龙超”大众组500米直道赛夺冠那天,丁友志坐在领奖台后头,泪水、汗水、河水,一起往下淌。他是道县北门社区黄龙一队的队员,从龙头的一二把,一寸一寸挪到龙身,这是他的14岁到34岁。
北门社区黄龙一队。李梓潇 摄
见到他时,他们刚试完航道,回到黄龙庙。这是座两间堂屋的小庙宇,不大,却是他们的大本营。每年端午节前后,这里比过年还热闹,所有人都往这儿聚。
“蔬菜18元,猪肉189元……”后勤总管伏在一间堂屋的方桌上,毛笔蘸墨,一笔一画地算着当日的饭账,写完再起身贴到墙上。庙里庙外,这样的大红纸贴得密密匝匝。
在一堆红纸里头,藏着一张小小的通告。不那么起眼,却攒出了周围七八张写满名字、缀满数字的单子——谁家出了五百,哪户捐了蔬菜鸡鸭,每一笔都晾在阳光下。
午时,另一间堂屋里,20几口方桌摆得满满当当。队员们训练回来了,便能吃上一口热乎饭。“跑回来训练,已经3个月没拿工资了!”丁友志边扒着饭边说。
像他这样告假回来的人,不计其数。更有甚者,干脆辞了工作。18岁的冯雨轩是龙船上的主力,讲话时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工作没了可以再找,龙舟没了就没了!”
龙舟赛现场。李梓潇 摄
筷子一搁,丁友志和队友们又抄起桨,翻身上了电动车。车把一拧,一辆接一辆,呼呼地往水边扎去。
水边,入目便是龙船。一条挤着一条,一片连着一片,各有各的脾气。在道县,龙船头首分龙、虎、凤、麒麟4类,按油漆色彩又可分为13种。每一种特定的形制和色彩,都对着当地一座特定的庙宇,有着“见头知村”的说法。远远一望,看见那黄龙头,不怒自威,不用问便知是北门村的来了。
赛前,黄龙船上,水瓶传递得飞快。“喝水,喝好就全扔掉!”咕咚咕咚几声闷响,空瓶子甩进筐里,桨齐齐入水,只余水面上的涟漪。
留在岸边的,是一支由家属们组成的女子啦啦队。她们手里敲着锣,手上扎着红绸。水上的锣被静了音,她们便成了岸上的锣手。锣声一阵一阵,撞在对岸的山坡上,把人心撞回锣鼓喧天的从前。
2024年,道州龙船习俗正式入选第五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从这一年起,道州龙舟赛迈入了一个更专业的时代:不再设锣手,不再燃鞭炮。大多数队伍也换上了更窄、更轻的外地龙船。
对于队员们而言,迈向更快更好,是一道没得选的必答题。这背后,是道州人骨子里的东西——粗犷、剽悍、不服输和一股子勇争上游的豪狠劲儿,丁友志记得,十二三岁那会儿想上船,不靠选拔,两个小孩打一架,赢的上船。这一上就是20年,前年,他划断了两根肋骨;去年,又扭伤了脖子,脑袋一转就疼得龇牙,可他一趟没落下。队伍里还有人发着39度的高烧,烧得嘴唇发白,照样一天三练——白天在河里,晚上在健身房。桨在手里,汗在脸上,没人吭声。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舍弃传统。在北门社区,两条路同时走着:一支年轻队伍踩着时代的鼓点,去拼金牌;另一支队伍,却把时间往回拨。划手们用的,是传统反手划船。桨在水里划出一道绵长的弧线,出水时,桨尖轻轻一挑,荡起一串晶亮的水花。他们划的,仍是传统道州龙船——抬头翘尾,船肚微鼓。
说起这样的传统道州龙船,大家不约而同地提起一个人:五洲村的刘师傅。刘杰是这门手艺的第四代传承人。整个道县的老龙船,几乎都从他家里诞生,前前后后150余艘。
端午前夕,刘师傅的龙船厂里已空空如也。今年产的船,全都卖了出去,厂棚里却还留着制作时扬起的木尘。“又脏,又累。”刘师傅说。这句话他说了26年,手却从没停过。
工业浪潮一波一波打来,国标船制作周期短、产量大,古法造船被挤到边缘。可他仍咬死不松口,用着最老的法子,把握着“抬头翘尾”的精准弧度,守护着严丝合缝的榫卯工艺,只为了这门手艺不绝,也为了让远道而来的人站在河边时,能亲眼看见一条真正的传统道州龙船。
夕阳西下时,黄龙庙又热闹起来。龙船宴开场了。今年升龙仪式那天,这里整整摆了200桌。各村代表来了,千里迢迢赶来的江苏十三太保也到了,扛着机器的各路媒体也涌了进来,都挤在这个湘南的小村庄里,举着筷子,碰着酒碗,说着同一条河的故事。
【记者手记】
在道县,扒龙船是一件正事。这并非什么支柱产业,却让全县人自主自发地有钱出钱,有力出力。龙船队里,有刚毕业的,有在家务农的,有在外务工的,却不约而同、义无反顾地回到这里,让人真切感受到热爱与信仰的分量。
道县龙舟赛最值得一去的,正是那股扑面而来的“接地气”。报名不限水平,因此创下了参赛数量最多的龙舟赛(团队)吉尼斯世界纪录;观赛不设门槛,谁都可以近在咫尺地感受激情,物价不因赛事疯涨,每个人都能吃上麻圆泡的喷香。这里也没有专业团队,队伍里高矮胖瘦、男女老少应有尽有,骑着电动车就来参赛,休息时直接往龙船下一躺——这便是最本真、最动人的民间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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