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学广
夏天哪儿都热,可故乡的夏,是烫在游子心口的一把火,几十年不曾熄灭。
那种烈,不是日头的毒辣,是泥土被晒透之后翻涌上来的滚烫念想;那种长,不是日子的缓慢,是日夜不停流淌的松滋河,把蝉鸣和蛙声都拉成了扯不断的丝。
从十八岁那年穿上军装、离家的那个夏天算起,四十多年过去了,我才渐渐明白——故乡的夏,原是一场烧不尽的乡愁。它是四面环水的堤坝,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是松滋河上的风,是沟围湖里的荷,还有那此起彼伏、永不疲倦的蛙鸣。
说起老家澧县官垸乡,我们这些在外头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这里是“洞庭湖的尾巴”,四面被水围着。小时候年年怕涨水,每到夏天,大人就睡不踏实,稍有风吹草动便要起身去堤上察看。后来修了移民建镇的大堤,乡亲们才算安了心。如今这堤高大结实,像一道臂弯,把整个乡都搂在怀里。我们回来,头一件事就是上堤走一走,看一看那条松滋河,还是不是记忆里的模样。过去浑黄的河水,如今清澈见底,不急不慢地往南流着。站在堤上,我忽然觉得,人这一辈子说来也短,短到一条河看了你几十年,你就从少年变成了老头。
转业后,我在长沙一所大学工作。长沙的夏天,热得霸道,湿得彻底,辣得过瘾,像这座城市的脾气——热烈、倔强、充满生命力。街头外卖骑手和环卫工人在烈日下奔走,后背湿透,洇成一片深色;公交站台的金属座椅烫得不敢触碰;不开空调的房间像烤箱,连风扇吹出的都是热风。橘子洲头、湘江风光带,水面反射的阳光更加炽烈,双重暴晒之下,白天几乎没人敢久留。五一广场、黄兴路步行街,人挤人,汗贴汗。岳麓山下的爱晚亭前,排队拍照的队伍拉得老长。渔人码头,小龙虾加啤酒,灯火辉煌直到半夜;年轻人举着茶颜悦色,在国金中心楼下打卡,热闹是真的热闹,长沙的夏,也因这份热而更显鲜活火辣。
可是,那些霓虹灯照不亮我的乡愁,那些网红店也填不满我的念想。
今年立夏刚过,我和石柱又回来了。石柱是我的发小。乡干部唐纯柏和村干部李忠平早就在村口等着了。纯柏是从村支部书记提拔上来的,五十多岁,精神头十足,一见我们就握住手,热乎乎地喊了声“老哥”。忠平是村里的科技致富带头人,话不多,笑呵呵地在旁边跟着。纯柏指着田地,哪块是谁家的,哪片棚是哪年搭的,如数家珍。
如今,官垸种稻子的少了,家家户户忙别的营生。从高处望去,葡萄棚铺天盖地,“阳光玫瑰”的叶子绿得发亮,白茫茫的大棚膜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忠平领我们钻进大棚,湿热混着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他随手摘下一颗米粒大小的青果递过来:“尝尝,现在酸涩得很。”我一咬,果然满口青草味,涩得舌头打结。忠平笑了:“这才五月,刚谢花坐果。想吃甜脆的?再等两三个月,那才叫‘阳光玫瑰’。”我望着满棚的葡萄,忽然想起小时候偷生产队的西瓜,一拳砸开,啃得满脸汁水。
纯柏指着远处说:“老哥,你们看,那边还有黄桃和猕猴桃,都是忠平带头种的。”我们走过去,黄桃树已经挂果,青乎乎的毛桃藏在叶子里,不细看还找不着。猕猴桃搭了架子,藤蔓爬得密密实实,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底下挂着鸡蛋大小的青果子。忠平又领我们去看他的茶树菇棚,一垒垒菌包码得整整齐齐,菇伞还没完全撑开,嫩生生的。他笑着说:“再过两个月你们来,阳光玫瑰、黄桃、猕猴桃、茶树菇,管够!”
我在长沙也买阳光玫瑰,十多块钱一斤,可哪比得上这伸手就能够着的新鲜劲儿?想当年,我们在这儿种棉花,一入夏就要打农药、捉棉铃虫,累得直不起腰;后来种甘蔗,虽甜却卖不起价钱。如今忠平他们把这些新花样弄得风生水起,还有些人家把莲藕塘变成了螃蟹池、龙虾塘。石柱看着那些大棚和池塘,感慨道:“咱们小时候,哪想过地里能长出这些好东西来?”是啊,乡亲们靠这一茬果、一茬虾,日子过得红红火火。我一边看一边想,这大概就是故乡最好的样子吧——变了,也没变。变的是光景,不变的是人们的那股子心气。
四人转了一圈回来,老乡长毕才锷早已备好了酒菜。才锷是从乡长位置上退下来的,我们几十年的老交情。一桌子土菜:腊肉、土鸡、河鱼,自家园子里的黄瓜和西红柿,摆得满满当当。酒是自己泡的养生酒,倒进碗里,果香混着酒气往上蹿。才锷举起碗:“来,几十年了,还能坐在一起喝酒不容易。这一碗,敬咱们的乡情!”大家都举了起来。在这酒桌上,没有干部村民,只有乡里乡亲。
酒过三巡,才锷又泡了一壶茶,是他自制的绿茶。滚水冲下去,满屋子清香。我们端着茶碗,看着门外椿树的影子一点一点拉长,听着远处池塘传来的蛙鸣,一阵一阵,像从旧时光里漫过来的一样。石柱忽然说:“老毕,你记得不?那年溃垸,洪水淹了整个官垸,学广从部队探亲回来,我们也一起喝酒。你说三峡大坝筑起后,我们这里就是人间天堂了。”才锷点点头,眼睛红了。纯柏和忠平在旁边听着,不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我们续茶。
四十多年了。十八岁参军,背着背包走出村口,母亲站在屋旁泡桐树下送我,我不敢回头。如今母亲不在了,可这村子还在,这夏天还在,这条松滋河还在,这些老兄弟还在。每年夏天回乡探亲,都是睡在老屋的竹床上,听窗外的蛙鸣,听泡桐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我心里特别踏实。
长沙的夏,自然也有它的好处。它年轻,热闹,满城烟火气。可比起这故乡的夏来,长沙的夏终归是客,故乡的夏才是家。
正像瓶装水之于老井,奶茶之于粗茶,江边酒吧的喧闹之于堤坝上河风的清凉,城市的过客,之于重归乡野的少年。
(作者系中南林业科技大学原机关党委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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