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玲:湘昆摆渡人

2017-09-06 14:44 [来源:华声在线] [编辑:曾晓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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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玲 徐艳萍/摄

雷玲指导演员彩排 徐艳萍/摄

雷玲教学生《牡丹亭·游园》 武采雯/摄

雷玲在后台为演员调整妆容 刘畅/摄

首期暑期昆曲培训班课堂 欧阳勇/摄

2017年8月5日至14日,湖南省昆剧团举办首期暑期昆曲公益培训班,原计划招收25名学员的昆曲班,吸引了中小学生共51名。在为期10天的学习中,闺门旦组的11名学生,在昆剧团老师手把手地教授下,学习昆曲的经典折子戏《游园惊梦·皂罗袍》。

那是雷玲的启蒙戏。

12岁,雷玲从《游园》开蒙,先后师承湘昆名旦孙金云、文菊林,后拜上昆著名表演艺术家张洵澎为师,成为其入室弟子,工闺门旦。

如今,学生雷玲成了雷玲老师。舞台之外,更多的是在练功房见到雷玲的身影,她言传身教,向学生一一讲解示范如何摇扇、压腕、抬腿、走步、抚袖……

湘昆传承之火,在如雷玲一般的一代代昆曲人手中传递。

近年来,国家越来越重视传统文化的传承与发展。习近平总书记明确指出:“优秀传统文化可以说是中华民族永远不能离别的精神家园。”

戏曲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髓之一,不容忽视。2015年7月11日,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支持戏曲传承发展的若干政策》(国办发〔2015〕52号);2016年3月,“戏曲振兴工程”写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三个五年规划纲要;2017年,“传统文化传承”是两会的文化高频热词。

作为“百戏之祖”昆曲分支之一的湘昆,曾多年遭遇“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尴尬。如今,在国家政策的扶持下,湘昆立足中华文化根脉,唤醒文化基因。并有像雷玲这样的摆渡人,站在传统与时代的交汇口秉承初心,负重前行,湘昆得以薪火相传,代代延续。

三十年,师传徒,徒承师

提起雷玲,在资料中,她拥有挺多“自带”的词条和标签,她是昆曲名家张洵澎老师的弟子,她是国家一级演员,她是昆曲青年演员汇演优秀兰花奖得主,她是中国戏剧最高奖梅花奖得主,她是……

2013年,雷玲获得第26届中国戏剧最高奖梅花奖。在七大昆剧团中处于垫底之势的湘昆,时隔十一年,再迎“梅花”开。这对于远离首都,又非昆曲源头的湖湘大地来说,是不易,是希望。

有人说,雷玲是当年的一匹“黑马”。

这个标签,让衡量的天平忽略汗水向“运气”倾斜。

雷玲自己知道,她等这朵“梅花”开,等了三十年。

当年,带雷玲推开昆曲大门的是湘昆名旦孙金云。孙老师虽然在舞台上的拿手戏颇多,但由于受先天个头条件的限制,往往要根据不同的合作需求,改变身段造型的幅度位置。久而久之,孙老师便有了不同于传统“模仿式”的表演和教学体验。这给当时稍晚入行,腰腿不够软的雷玲一个机会。孙老师当时没有将目光专注于雷玲的基本功,而是有意对天资聪颖的她,进行启发式教学,重视雷玲对角色的自我认识和感悟,在吸收领悟的基础上进行“个性化”的演绎。从入门打下的基础,让雷玲在演绎经典剧目中的经典角色时,总会给人一种活泼灵动和“雷玲式”的独特魅力。

不仅是先天条件,年龄、身体等因素也限制着昆曲演员的职业生命。

“昆曲演员的成熟期在35岁到40岁。京剧和其他剧种则20、30岁是最好的时段。昆曲演员的成熟太慢了,只有经过更多的生活阅历,对于艺术的掌控能力才会有所提高,才能表达好人物的精神个性。”

相较于其他昆曲演员漫长的“青春期”,再过渡到平稳的“潜伏期”。雷玲的昆曲之路是“幸运”的。1990年,从湖南省艺术学校昆剧科毕业,同年便进入湖南省昆剧团,1994年,作为团里年龄最小的演员参加北京首届全国昆剧青年演员汇演,获“优秀兰花奖”。好像上帝一直在扶着她走。

正如《霸王别姬》中的那句经典的台词,“要想人前显贵,必先人后受罪”。

鲜有人知道,94年,那个初出茅庐,在舞台上活泼灵动的小女孩,为了登台,起早贪黑的连续排练了一个多月。那时,团里从北京请来指导的周仲春老师有早起练功的习惯,雷玲便跟着早起,主动找老师“开小灶”。每天都是别人刚刚正点上班时,雷玲已经在周老师的精心指导下走过两遍戏了。一个月过后,雷玲打着点滴奔赴北京,聚光灯下拿到“兰花奖”的她,比赛完第二天就失了声。

“回来,我就没戏唱了”。雷玲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让她不肯轻易低头和放弃。她主动向老师求教,学习湘昆的经典折子戏《渔家乐·藏舟》、《红梅阁·折梅》、《玉簪记·偷师》等,善于琢磨的她,一步一个脚印,演出经典剧目中的一个个人物形象,做到千人千面。

积淀了多年后,在恩师张洵澎和团长罗的鼓励和支持下,雷玲的“摘梅”之路开始了。当时选择的《蝴蝶梦·说亲》、《百花记·赠剑》、《千里送京娘》三出经典折子戏,因同为闺门旦,如何将人物特征演绎的生动鲜明,是关键。

雷玲抓紧每分每秒向老师求教。为了将人物演绎的准确到位,她时常去艺校蹭课,和老师一起探讨折子戏的每一个段落;恩师一有时间,雷玲就一个“飞的”奔向上海,以一个月4、5次的频率向老师求教,认真处理好每一个细节;老师有时忙着教戏时,她也不闲着,在一旁留心听着、看着、学习着。扎实而好学,自信而谦逊的雷玲打动了张洵澎老师,她住在老师家中“开小灶”,与老师同住同学,仅用两天时间就将别人学几年的东西化到自己身上,最终申梅的三折大戏,有二折是由张老师亲自教授的。

刻苦努力,加上自身良好的悟性,雷玲向前跨越了一大步,用团长罗艳的话来说,“你这两年不是在走路,是在跳跃式前进!”。

年逾古稀的北派艺术家侯少奎第一次看完雷玲的汇报演出时,就毫不掩饰地说,好!我给你打80分!

张洵澎老师更是对雷玲寄予厚望:“你一定要把言(慧珠)派的戏传下来,你不光有这个能力,而且有这个条件,个儿头嗓子都好,只要继续努力,完全可以坐上昆曲第一闺门旦的宝座!”

梅花香自点滴来。“一举一动都是戏,一招一式皆见功夫”,站在舞台上的雷玲,以婉转悠远的唱腔、俏丽灵动的身段、生动细腻的情感,打动了评委和观众,迎来属于自己的第一朵梅花。

十年磨一剑,剑剑用心;三十年梅花盛开,芬芳了流年,美丽了相遇。

“我现在最幸福的事就是,我从事的事业是我自己最爱的!”雷玲说道。

“心中从来没断过这种念头”

这位湖南省昆剧团第三位“梅花奖”得主,昔日曾差点与昆曲说“再见”。

和艺术家故事的开头一样,雷玲拥有一个昆曲演员的“标配版”出身。她出生在昆曲世家,父母都是昆剧团的器乐演奏者,爸爸打司鼓,妈妈弹琵琶。雷玲从小就跟着昆剧团长大,耳濡目染,喜欢看戏的她,回家还常常和小伙伴拿着围巾、枕巾模仿。从第一眼被演员头上亮晶晶的头饰和身上漂亮多彩的服饰吸引,到第一次父母带着招生入学,从1990年艺校毕业到同年入团,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但很快,生活浇了她一盆冷水,从头到脚。

中国戏曲的90年代陷入低迷,改革开放后,外来文化的输入,新媒介的运用,让既是内容又是形式的舞台艺术——戏曲,流于边缘。作为昆曲分支的湘昆,发展更是维艰。

“那时候真不景气,有时候是台上演员比台下观众多,或者人家就根本不进剧场来看戏,有时候送票,他都不来。”雷玲回忆道。

外来文化、时代文化与传统文化之间的博弈,昆曲输了。输在阵地,电脑、电视走进千家万户,剧场冷清了;输在传统,人们文化需求提高,众口难调,开放、潮流和多元是人们所追随的。

社会大环境的萎靡和剧团小环境的无能为力,让雷玲处境尴尬。有那么几年,雷玲没有登台,除了年终大会,她大概一个月才会被叫回团里一次。除了不甘,雷玲更多的是对当时处境的无奈,她不得不转行谋出路,与人合伙开饭店,做生意。

生意再红红火火,在雷玲心中,总是比不上,那剧场中的一方舞台,和那戏文中的“姹紫嫣红开遍”。昆曲,对于雷玲来说,放不下,舍不得,离不开。

“我心中从来没断过这种念头。”雷玲说道,“那时,我拼命学习,就是在你最不如意,最没办法的时候,走出去学习。”

2004年,文化部按年度在上海连续举办昆曲旦角表演培训班,当时主讲人皆是昆曲名角,有梁谷音老师、华文漪老师、张洵澎老师。每一位老师的班上,都可以见到这位执着认真湘妹子的身影,只是她和周围的人有一些不同,别人是剧团出资,公费培训,而她是自己掏腰包,独自前来参加。正是这一次的学习,让雷玲对昆曲有了新的认识和理解,并与恩师张洵澎结缘,并将一颗昆曲的种子深深地扎根在心中。

“张老师的妩媚、娇柔,完全能让你看呆了!”这就是雷玲所追求和向往的昆曲表演,“老师一开始表演,动作就立即变得很规范,手在哪儿,脚在哪儿,处处有根,不乱一丁一点。”

不仅技艺,在拜师学艺的过程中,雷玲体味到昆曲对自己的意义,“当时年纪小,不懂啊,现在想起来,不经历过生活磨砺这个过程,老师的话都不会懂的,越到一定的年龄,越觉得昆曲是无法割舍的一份感情!”

常言道:“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在雷玲心中,昆曲是有一定高度的,她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怠慢。“这个传承很重要,老师交给我们的东西,是要手把手的,一招一式的,要原原本本的,毫无保留的,我们要不走样地把它学好。”

雷玲对昆曲严谨细致的态度,在搭档王福文眼中从未变过,“她是一个特别特别严谨的人。一般遇上重大演出活动,我们会反复去串戏去研究。但她对简单的演出,也会反复跟我配,跟我练习很多遍。我就开玩笑说,这是‘周周演’,你放松,你别太认真了。她说我‘不学无术’。”

除了演出前的认真准备,多年来,雷玲有坚持录音记录的习惯,不是为了留作纪念,而是为了发现在一次次演唱过程中的问题,自己总结和改进。

“学新东西的时候,老师会叫我们录像,平常的时候,多看看找找老师的感觉;老师也会给我们录像,帮我们分析一下唱腔、身段、眼神方面的问题。”学生邓倩说道。随着手机功能越来越强大,雷玲现在和学生经常录视频,这样的记录更加全面。

对昆曲存有传承之心和敬畏之情的,在湖南省昆剧团不只雷玲一人。“我认为(传承)是我们每个昆曲人的义务,把老师以前传给我们的戏,我们自己好好地把它保留下来,再把它传下去。戏曲它本身就是传班代的,一代一代,口传身教,所以这个是义不容辞的。”同为“梅花奖”得主,雷玲湖南省艺校的师姐傅艺萍,从艺多年来,每次演出结束后,总会到后台,向自己的老师请教。老师会告诉傅艺萍哪几句唱腔应该更圆润,哪里的曲调应该更精准,哪几个动作还可以做得更标准。傅艺萍也会每每思索这些没有到位的遗憾,让下一次的登台有更好的呈现,让昆曲经典可以完整地保存传承下去。

花开不是终点,常青方能常在。

昆曲对于雷玲,如《牡丹亭》中唱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如她在微博个性签名中的承诺,“昆曲是值得我用一生去追求的爱人!”。

红花也好,绿叶也好

拒绝“自我物化”,不是“流量小花”。雷玲对自己的定位,始终是“昆曲人”,无论红花,还是绿叶。

一路不易走来,到如今头戴“主角”光环。雷玲明白这条路的艰与难,知道台上短暂的光鲜,背后是台下练功留下的各种大大小小的“勋章”,经常性脱臼、断大筋、钉钢钉、膝盖成了“天气预报”和各种腰伤的家常便饭;她深知在写意而非写实的昆曲舞台,“演员是舞台的活道具”。演员的一颦一笑,一招一式的功夫皆源于日复一日的训练。

在课堂上,雷玲缓缓打开折扇,手腕轻按,眉眼含笑,她轻提一口气,开口徐徐唱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虽无水袖轻抚,也未着浓妆半缕,但那无比讲究的一颦一笑,一招一式,仿佛带我们重回舞台,看到了“杜丽娘”或清丽,或娇美,或淡雅,或浓烈的风姿。

学生们紧跟着雷玲学着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步法,每一个身段,每一句唱词,一句结束后,雷玲会停下来,一一纠正学生的动作,要规范,要美。

“雷玲老师很严格,每一个小细节都不会放过,比如一个脚步、一句念白、一段唱腔、一个身段,直到你做到位,她才会往下继续。”学艺一年的雷丽丽说道,“老师严格却不严厉,对我们很有耐心。”

早早到达练功房,课上不苟言笑,对待昆曲精益求精。这是学生对雷玲的普遍印象。雷玲坚持教正确的方法给学生,让学生对昆曲有正确的理解,将昆曲文化的美呈现给观众。

“我很乐意去做(教学生)这件事情,我愿意他们赶紧提高,免得像我以前走那么多弯路。因为现在是一个快节奏(时代),昆曲需要新鲜的血液,我这一波人需要,他们那波也需要。”雷玲讲道。

在众多湘昆后辈的心中,雷玲,没有架子,不是“戏霸”。

去年,湖南省昆剧团里受邀去英国,参加爱丁堡艺术节,为献礼莎士比亚和汤显祖逝世四百周年,需要排演昆剧版《罗密欧与朱丽叶》。这种本应由团内一流演员出演的剧目,却将难得的好机会,给了团内的青年演员刘婕和王福文。

没有抱怨,甘当绿叶。身为领队队长的雷玲,对演员的眼神、扮相、动作都要一一给予指导修正。团队的日常生活起居,她也亲力亲为。

此次艺术节,用中国传统昆曲去演绎西方爱情经典《罗密欧与朱丽叶》,这对每一个演员来说,无疑是一次大胆而富有挑战性的尝试。

不是主角,但雷玲没有停止过对剧本的探讨,对细节的揣摩。

“她会跟你交流,告诉你这个要怎么唱才细腻,你对罗密欧的感情应该怎样处理,要在保持戏曲之本的基础上,才能推陈出新。”刘婕说道,“每一次联排后,她会帮我们扣细节,梳理一下人物关系,分析一下,让我们心里有底多了。”

雷玲的细致不仅在戏里,还在戏外。对于上妆扮相和服饰搭配,雷玲也要亲力亲为。

当初备战“梅花奖”期间,雷玲天天早起,6点多起床,7点化妆,一般一个妆容需要2个多小时。化好后,用微信传给老师,请教颜色、眉毛、眼线、片子位置等细节,然后再改进。最多的时候,她一天可以化5、6个妆。

如今,对每位演员腮红颜色的深浅、眉线的粗细、贴片子的位置与高度,雷玲要一一亲自过目,稍有欠缺,就重新来过。她对昆曲的高标准,多年未变,融于日常点滴中,影响着一批批后辈。

雷玲对昆曲的热爱,不取决与她是红花,还是绿叶。

红花也好,绿叶也好。她在台上,在昆曲中,便尽情展现昆曲之美;她在台下,在生活中,她会教好每一个学生,她会帮助每一个演员,她会传播属于昆曲的每一种声音。

在湘昆的发展期,在青年一代演员的成长期,雷玲是昆曲人,是湘昆的摆渡者。

现在,无论是在剧团帮带年轻演员,还是去大学开昆曲专题讲座,雷玲都欣然前往。在她心里,昆曲太美,要让更多人走近昆曲、了解昆曲、喜欢昆曲。“对昆曲不要吝啬,我毫无保留,倾心相授,希望让昆曲进入更多人心里面。”雷玲如是说。

湖南师范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赴省昆剧团调研报道:武采雯,钟丽洁撰稿,指导老师陈艳辉、丁忠伟

责编:曾晓晨

来源:华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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