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永县桐口鸣凤阁。
通道侗族自治县中步三桥。
江永县石枧隐峰观,现状接近于荒废。本版照片均为作者供图
苏遥看
与追求永恒的西方石构建筑不同,中国木结构建筑从建立之初便已预料了其消亡,是有寿命的建筑。木构建筑保护本质上就是在与时间对抗。
上个世纪末以来,乡村青壮年劳动力大量外流,人去屋空之后,古建筑因无人维护,迅速朽烂——漏雨导致梁架糟朽,白蚁蛀蚀掏空结构,自然倒塌的速度远远超出预期。
与此同时,失去人烟的村落成为盗贼的目标。精美的木雕、砖雕、柱础、石鼓、石狮等建筑构件由于无人看管,频频被偷盗,流入市场。一些保存尚好的古宅被整体拆解,沦为私人会所的装点,且很多时候并不是尊重原貌的完整复建,而是将来自不同建筑的构件以及一些当代的机雕雕花构件,强行缝合成一座建筑,而被拆卖的建筑原址一地鸡毛,传统村落的文化肌理由此遭受毁灭性打击。许多有价值的古建筑还未来得及得到法律上承认的文物身份。
古建筑活化向来是保护工作中的一大难题。建筑一旦失去人气,便会迅速走向衰败倒塌,因此活化利用本是延续建筑生命的重要途径。然而,活化之路困难重重:传统建筑的空间布局围绕宗族家庭生活展开,与当代人的生活方式格格不入。古人设计的建筑格局与空间利用方式,也难以适应现代生活的日常需求,电线、网线、上下水管网等基础设施难以妥善安排,消防隐患也更为突出。出于防止火灾、避免损坏文物原始信息等考量,有关部门设立了较为严格的保护标准,这虽属必要,却在客观上进一步压缩了活化的空间。保护与利用之间,由此陷入两难。
例如,许多祠堂常被作为村落中的公共活动室,村民在其中安装空调、观看电视、牵引水电,进行演奏乐器、打乒乓球、喝茶聊天等日常活动。但水电线路的引入又给建筑本体带来安全隐患,部分活动也会对建筑造成损坏或改变内部原有布局,违反了文物保护标准。因此,许多古建筑晋级为文物保护单位之后,保护标准与活化利用存在冲突,反而无法得到活化,使用范围进一步缩小。严格遵守保护标准下的建筑活化困难重重,可实现的功能极少。失去活化的建筑,往往直接关门了事。而一旦失去使用,室内空气不流通,木构件也更容易糟朽,建筑又会因缺乏人气而加速衰败,陷入新的死循环。
除保护标准之外,防盗考虑也成了许多建筑闭门谢客的原因。但一座已被多次盯上的建筑,闭门无异于掩耳盗铃,并不能杜绝盗贼,村民若日常在祠堂内部活动,也相当于做了日常巡检工作。长期闭门,构件被偷反而更难发现。每日有人在其中活动的建筑,一般来说相对不易被盗。
近十年来,我调查了闽、粤、桂、湘、赣等省区未核定保护级别建筑。对于以上困境可能采取的对策,我试着加以探讨。
方案一:土地置换。若村民执意拆除某古建筑,可在原址保留该建筑,由住建部门或乡镇集体另行批地重建祠堂或庙宇。但此方案有明显漏洞:一是村民对原址有风水执念,难以接受异地保留;二是村里可以作为新建祠堂的建设用地指标其实不多。三是建筑留在原址,后续仍可能面临倒塌和荒废,无法根除问题。
方案二:易地集中迁移保护。该方案虽广受诟病,但现实是,许多乡土古建筑已成空壳,周围村落肌理和自然风貌早已遭受巨大破坏;部分村落因空心化,建筑失去日常维护而快速损毁倒塌。
易地集中迁移保护有其优点:集中迁建可营造良好的建筑风貌展示;若每个地级市划出一块安置区域,可成为古建筑博物馆和启蒙教育基地;能摆脱原生环境中的部分风险。但又存在五大难点。一是需有安置土地,可能只能安排在偏远山林,或迁入大学校园、景区;二是需建立合理的评估系统与懂行的专家团队,判定迁移价值及可能的损耗;三是专业迁建团队目前国内尚少;四是迁移的过程中,古建筑原始信息必然会产生一定的损坏;五是成本高昂,许多古民居迁入景区后作为博物馆,因不收门票而难有经济收入。
现实中,绝大部分民众未形成正确的文物意识,将古建筑仅视为功能建筑或旧物,缺乏历史价值认知,一些村民自发更新,自主推倒古建筑,于原址新建仿古建筑。此外,大量高价值建筑还游离于法律保护之外,面对破坏力有不逮;“修旧如旧”理念的普遍误解,使保护工作难以落地,一切建筑被“修旧如新”,原有历史信息被覆盖或清除;地方传统营造技艺快速被同化消失,本土建筑风貌面临同质化威胁,而保护手段尚缺乏有效创新与制度支撑。
在中国,好的建筑如繁星般密布于乡野,如此众多却又如此脆弱。更令人遗憾的是,学术界长期将目光聚焦于北方官式建筑与高古遗构,导致南方尤其是东南地区的乡土建筑研究长期滞后。永州、宜春、抚州、潮汕等古建筑高度富集的区域,至今仍存在大片研究空白。
与此同时,如山西、徽州等地的建筑研究却日趋饱和,许多并非安徽本省的高校,仍习惯性地选择黄山作为建筑院校学生测绘实习的基地。这种研究力量的分布失衡,与乡土建筑消亡的速度形成了残酷的对照。许多建筑尚未被系统调查和记录,便已在推土机下化为瓦砾,或在荒草中悄然倾圮。我们甚至来不及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更遑论研究其价值。一座古建筑的消失,带走的不仅是木材与砖石,更是一方水土的营造智慧、一个区域的审美意趣、一段地方史的实物见证。而这样的消失,正在广袤的南方乡野间静默地、加速度地发生着。
但这也不代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近年来,越来越多的文物爱好者主动寻访散落在乡野间的古建筑遗珍,拍摄影像,奔走呼吁;有关部门和研究机构也开始为乡土建筑建立数字化存档,高校研究者目光也终于开始更多地投向乡土建筑,陆续展开测绘与建模。将现实中越来越难容身的古建,保存在虚拟的数字空间。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文物数字化便显得尤为紧迫。文物数字化并不是什么很高大上的名词,从使用手机相机按下快门这样最简单的图像拍摄,乃至更进一步的精细测绘、扫描建模,都可以让这些建筑实现某种程度上的“赛博永生”。即使有朝一日建筑本体消亡,我们仍能为华夏文明曾经创造过的这些瑰宝留存一个切片,让后人知晓:原来这片土地上,曾存在过这样的建筑。
古建筑为祖先曾经创造的辉煌留存证据,为艺术续存火种,这或许是我辈不可推卸的责任。
或许,你可拿起手中的手机和相机,让那现实中终将消逝的古老建筑,在这片土地上永存。
以存在,对抗虚无;以记录,对抗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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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