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舰队。通讯员 摄

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方阵。通讯员 摄
徐秋良
春夏交接过后,妻会把冬天的衣服叠好放在箱里,又把夏天的衣服从箱里取出。她从箱底取出三件海魂衫,指着其中一件对我说:是不是可以退役了?我摇摇头说:它还在服役期内。
箱里的三件海魂衫,一件是部队在役的战友送的,一件是战友聚会时发的。妻拿出的那件,是我退役时带回来的,作贴身内衣穿的。它伴随我被海水浸泡过,用皀液清洗过,被太阳烘干过,也被岁月揉搓过。原来鲜亮的藏青条纹褪成浅灰蓝,像浪花一样雪白的条纹染成泛黄色。圆领口被磨出了毛边,衣身松垮变形,薄薄的,有的地方还透着光,已经没有当年的规整笔挺了。
我从妻手上接过这件蓝白相间的海魂衫,像触碰一段沉睡的旧时光。布面皱褶,条纹歪扭,深浅斑驳,可穿在身上,我仍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南海的那片深蓝的疆域里,有股带腥味的海风从天海连接线席卷过来,直抵心口。
几十载冬去春来,青丝染成了霜雪,当年走路带风的青年,如今变成了拖泥带水、步履蹒跚的老头,可在惊涛骇浪中锻造出的那股青春豪气,渗透在骨子里,喷涌出来仍然蓬勃光鲜。
我从“海上英雄艇”退役的那年,细心庄严地把海魂衫叠得方方正正,在内心举行与大海的告别仪式。回乡后,每逢八一建军节,我便忍不住,要从箱底翻出这件海魂衫穿在身上。
妻不理解,解甲回乡都这么多年了,一件陈旧的海魂衫,年年要拿出来穿,显得寒酸。只有我心里明白,这哪里是普通的海魂衫,分明是我与大海的契约。穿在身上,仍能感受到大海的波涛汹涌、海风吹过来的咸涩腥味,就连密密麻麻的针脚里,仍然储存着夕阳西下军舰回港时海鸥追逐航迹发出的悦耳的歌声。
记得新兵连训练结束,我被分配到舷号“7315”的艇上,接我的班长说,你能分派到“海上英雄艇”服役,你很幸运,也很光荣。上艇不久,八一建军节前夕,艇长、指导员请来了“战斗英雄”麦贤得,给我们讲“八六”海战的故事,进行艇史传统教育。麦贤得领着我们下到轮机舱,来到他曾经的战斗岗位,现场讲述那段惊心动魄的故事。
那次海战时,麦贤得是轮机班战士,入伍两年,年龄才二十岁。凌晨三点多钟海战打响,这次海战,创造了我人民海军近战、夜战、小艇打大舰的战例。海战激烈进行中,敌舰炮弹击中轮机舱,巨大的爆炸声卷起烟雾,机舱一片昏暗。弹孔进水,主机受损,机器停止了转动,危在旦夕。同时,一块弹片刺入麦贤得的右侧前额,击穿头骨,脑浆外流。瞬间,鲜血脑浆糊住了双眼,视线模糊。战友替他包扎之后,他昏过去了,很快,又苏醒过来。他忍着强烈的剧痛,凭着平时训练的硬功夫,在双眼被蒙住的情况下,麦贤得双手摸索着主机的管道、仪表、阀门、开关、油管,逐一排查受损故障。坚持战斗岗位三个多小时,直至击沉两艘敌舰,战斗取得胜利。
麦贤得身上的那件海魂衫,被鲜血浸染成了暗红色。战斗结束,艇上有八位干部战士荣立一等战功,该艇被国防部授予“海上英雄艇”,麦贤得被授予“战斗英雄”称号。几十年过去了,麦贤得讲述的战斗情景,仍然历历在目。
对着镜子,打量自己,仿佛一转身,我便又站在了甲板上。太阳从海平面上冉冉升起,金灿灿的阳光铺洒了海面,碎成千万片银鳞,闪闪发光。入夜,满天繁星,巡逻回港中,我们反复数着摇摇晃晃挂在苍穹之上的星星。我们站在甲板上,任海风摆弄着海魂衫,带走训练一天的疲惫。
在大海,遇到过狂风骤雨,海浪像发怒的巨兽,撕扯疯咬,舰艇剧烈摇晃,我们晕船呕吐,头晕目眩,一次次向大海“交公粮”。但警报把我们牢牢钉在岗位上,站不稳也要站稳挺直。一个巨浪盖过来,海水灌进衣领,冰冷刺骨,我们紧盯着雷达扫描仪,决不放过蛛丝马迹。海魂衫被淋得透湿,紧紧贴在背上,我们回望,身后是祖国,放眼前方是深蓝,虽冷犹暖。
舰艇靠岸了,夕阳把军港染成桔红色,我们回到码头,海魂衫上沾满了盐末。战友们笑着闹着,把盐末抖落还回大海,笑声招来一群海鸥看热闹。那些日子,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满是从深蓝带回的豪气,像海面上的暖阳,熨帖着每一寸青春。
望着镜中穿上海魂衫的自己,已是鬓角染霜的古稀之人,背不驼,腰挺直,当年的热血男儿若隐若现。指尖划过棉衣布料的纹路,仿佛还能摸到当年的温度,闻到淡淡的海水腥味。这件褪色的海魂衫,早已不是一件衣服,它是我青春的底色、曾经服役的符号、搏击大海的象征,是大海奖赏我的勋章。
夏风透过小区的密林,从窗外吹进来,拂动身上的海魂衫。我走到阳台,遥望远处的天际线,仿佛又看见南海波澜壮阔的深蓝,海鸥在展翅,渔夫在捕捞,舰艇在巡航。原来,有些热爱早已刻入了骨髓,有些记忆从未被时光掩埋,人生中的那一段岁月和情感,早已融入了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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