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刊载于7月3日《湖南日报》5版
六月的安徽歙县，暑气刚攀上马头墙。练江波光潋滟，倒映着两岸的黛瓦粉墙，宛如一方盛满墨韵的古砚。这座秦时置县、宋设府治的古城，每一块青石都浸透了徽州文脉，被誉为“没有屋顶的徽派文化艺术馆”。小城中央，安徽省陶行知纪念馆静立于水墨长卷之中，不事张扬，如主人当年那般朴素。
跨进大门，一方天井接住倾泻的天光，一副楹联在晨曦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捧着一颗心来；
不带半根草去。
《楹联中国行》栏目组特邀纪念馆馆长凌文，从这十二个字说起，带我们一步步走近毛泽东同志题词赞誉的“伟大的人民教育家”陶行知。
捧心无悔 草去无痕
“要读懂这副联，得先认识这个人。”解联前，凌文先讲述了一个温暖的故事。
1897年，歙县黄潭源村，一个6岁的孩子去邻居家玩耍。厅堂上挂着的一副对联吸引住了他，他竟就地坐下，用手指蘸着水，一笔一画地临摹起来。这一幕，恰被路过的邻村秀才方庶咸看在眼里。方秀才大为惊异——这娃儿不识字，却对文字有天然的亲近感。他当即决定，免费为这个孩子开蒙。
方庶咸从《尚书·舜典》中取出“文濬”二字，作为孩子的学名。一联之缘，一双慧眼，就此推开了一代人民教育家的命运之门。
安徽省陶行知纪念馆大厅。
楹联，仿佛一枚文化胎记，预示了陶行知与文字、与教育的终身情缘。他学贯东西，传统文化的底子打得极厚，一生撰联无数，深入浅出，琅琅上口。创办晓庄师范，他题下“以宇宙为教室；奉自然作宗师”；开学典礼上，又用“和马牛羊鸡犬豕做朋友；对稻粱菽麦黍稷下功夫”为乡村教育画像。他的联，从不掉书袋，种地的农民、做工的学徒，一听就懂，一读就记住——这也正是他推行“大众语”、普及平民教育最生动的写照。
而“捧着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这副对联背后藏着一段悲壮往事。1930年，晓庄师范因师生积极参与中共领导的革命斗争与反帝爱国运动，被国民党政府查封，陶行知也被通缉，他创办并长期资助的淮安新安小学顿时断了经济来源。校长汪达之将仅有的一件大衣典当换回两块银圆，不料又被偷走。走投无路之际，他们向避难上海的陶行知写信求助。陶行知在回信中对他们鼓励有加，并附上这副对联，嘱托：“你们抱着这种精神去教导小朋友，总是不会错的。”
纪念馆大厅内的陶行知雕像。
“这十二个字，其实是先生自己的人生注脚。”凌文逐字解读，“一颗心”对“半根草”，“来”对“去”，数量词对数量词，动词对动词，工整贴切。更以“上平下仄”打破“上仄下平”的常规，恰如陶行知一生“反对沿袭陈法”。
这副联最精妙处，在于意象的反差。“一颗心”沉甸甸的分量，“半根草”轻飘飘的质地，两者之间形成极致的情感张力。“心”本无形，用“捧”字使之可触可感；草已至轻，以“半根”限定，更显分明。从满腔热忱地“来”，到一无所有地“去”，没有一句说教，却把“奉献”二字讲到极致。
1946年7月25日，陶行知因“劳累过度，健康过亏，刺激过深”，突发脑溢血在上海逝世。一身清白来，两袖清风去，真正做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深耕泥土 以爱育人
“近代中国的多灾多难，使‘教育救国’成为许多知识分子的理想，而陶行知正是其中最杰出的代表。”凌文介绍，陶行知的教育思想，不是书斋里的理论，是用双脚丈量出来的实践。
1927年，南京北郊的荒坡上，晓庄师范在锄头与粉笔的交响中诞生。陶行知将“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的理念，写进了这片泥土。在晓庄，教师不叫“教师”，一律称“指导员”，与学生同吃同住同劳动。陶行知自己当榜样，这位哥伦比亚大学的留洋硕士脱下西装，穿上布衣草鞋，和师生们一起开荒、挑粪、建校舍。他规定：“不会种菜，不算学生；不会做饭，不得毕业。”事怎么做，就怎么学；怎么学，就怎么教。这正是“教学做合一”最朴素、最彻底的诠释。
凌文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而陶行知教育理念的底色，说到底，是一个“爱”字。凌文讲起了那个广为流传的“四颗糖”的轶事。
陶行知在育才学校任校长时，看到一名男生用泥块砸同学，当即制止，让他放学后到校长室。男孩忐忑地等在门口，准备挨训。不料陶行知却掏出一颗糖：“这是奖励你的，因为你按时来了，我却迟到了。”男孩惊讶地接过糖果。接着掏出第二颗：“我不让你打人，你立刻住手，说明你很尊重我。”第三颗糖递过来：“我调查过了，你砸他们，是因为他们欺负女生，说明你很正直。”男孩流着眼泪喊道：“校长，我错了，我不该砸自己的同学……”陶行知笑眯眯地掏出第四颗糖：“为你正确地认识自己的错误，再奖你一颗。我没有多的糖果了，我们的谈话也结束了。”
四颗糖，没有一句责备，却让孩子心悦诚服。这就是陶行知教育的全部秘密——尊重每一个生命，信任每一个孩子。
游客在陶行知纪念馆参观。
这份爱，更面向千千万万底层劳苦大众。1932年，陶行知在上海创办山海工学团，面对师资极度短缺的困境，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创举——“小先生制”：即知即传，小孩教小孩，小孩教大人。他说，哪怕只学过几个月，只要学到一点，就应当把它教给别人。“小先生制”迅速推广到全国，成千上万的人因此摆脱了睁眼瞎。
从“四颗糖”的育人艺术，到“小先生制”的普及教育创举，再到“教学做合一”的教育实践——百年前陶行知所倡导的，以热爱为底色、以尊重为前提的教育思想，至今仍熠熠生辉。
赤子丹心 许国一生
安徽省陶行知纪念馆建立在陶行知少年就读的崇一学堂旧址，凌文领着我们走进这里，特地瞻仰一幅先生珍贵的手迹，那是15岁的陶行知在学堂宿舍墙壁上写下的：“我是一个中国人，要为中国作出一些贡献。”
“陶行知一切行动的出发点，是那颗滚烫的爱国之心。”凌文郑重地说，这不仅是少年的豪言，更是他一生的实践。
崇一学堂墙壁上的陶行知手迹。
九一八事变后，陶行知投身抗日救亡的洪流，与沈钧儒等发起上海文化界救国会，为抗战奔走呼号；代拟谴责日本侵略的《杜威宣言》，由爱因斯坦、罗曼·罗兰等世界名人联名签署；他向白求恩详细介绍中国抗战的情况，促成国际医疗队来华；1939年，他在重庆创办育才学校，专门收容战火中无家可归的难童，给予他们知识与尊严；抗战胜利后，他又创办社会大学，推行民主教育，积极投身“反独裁、争民主，反内战、争和平”的斗争……
“我是中国人，我爱中华国，中国现在不得了，将来一定了不得！”他用一生，为少年时那句誓言加上了滚烫的注脚。
歙县徽州古城俯瞰。
走出纪念馆，望着街巷人流，凌文缓缓说道：“先生把心捧给了这片土地，走的时候，半根草也没带。”
今天，先生捧出的那颗心，已化作春泥；没带走的那半根草，已绿遍天涯——张桂梅在大山里燃灯，把两千多个女孩送出命运的窄门；支月英扎根偏远山区教育一线，用一生点亮山区孩子的希望之光；刘玲琍在特教讲台坚守35年，用“妈妈的心”为特殊孩子打开有声世界……更有无数“园丁”，怀揣“行知精神”，将青春与热血，播撒在祖国大地上。
【记者手记】世间繁华千万种，唯有真实最动人
陈永刚
年少时第一次读到陶行知先生的一句话，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
这十六个字，后来成为我揣在心里的尺子，量自己，也量周遭。
人一生所求，无非是活出自己本来的模样。本来的模样是什么样？就是真善美的自己。而真善美中，“真”为什么排第一？因为善良可以表演，美好可以粉饰，唯独真实，掺了半分假都不叫真实。
回望陶行知的一生，求真是他最鲜明的底色。他本名“文濬”，后来笃信王阳明“知行合一”，便改名“知行”；再后来，他在实践中悟出“行是知之始，知是行之成”，又改作“行知”。他一辈子都在求真，连名字都要跟着真理走。
他对学生真——四颗糖的故事里，没有一句斥责，因为他真心尊重每一个孩子；他对事业真——生活教育、平民教育、女子教育、国难教育、职业教育，众多教育理念经他的手生根发芽；他对祖国和人民真——15岁写下的誓言，他用一颗赤子之心和全部的生命践行到底。
人这一生，愿如陶先生，不必处处玲珑，但求此心光明；不必人人称许，但求言行如一。以真立身，以诚待人，不欺人，不自欺，不负此生。
点评嘉宾：凌文
安徽省陶行知纪念馆馆长。主编《陶馆通讯》《师陶弦歌》《陶行知与徽州》《双源纪事》等多部著作，参与《陶行知廉政文化教育读本》《陶行知家书》《清官·御史·廉名》《衢州名人故居》《家规·家训·家风》等书籍的编纂，著有陶行知研究论文超60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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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詹娉俏 陈永刚
摄影摄像/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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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