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鹿影

2026-07-02 15:30 [来源:华声在线] [编辑:欧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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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李四毛

初夏,洞庭湖入汛。湖水一日一日漫上来,低处的洲滩渐渐隐去,只剩几块高地露在水面,像被湖风洗亮的青色岛屿。芦苇正旺,风过处绿浪翻卷,白鹭贴着水面掠过,草木的清气在苇荡里铺开。

我久闻洞庭有麋鹿,便约周师傅去寻鹿影。他是湿地保护志愿者,十几年在湖区巡护,手背布满湖区日晒水浸留下的褐色细纹,腰间常年挂着测距仪、对讲机,熟悉候鸟的来去,也熟悉麋鹿的脾性。见面时,他笑着说:“先到君山麋鹿苑,再去鹿角看野鹿。两处的鹿,性子不一样。”

麋鹿苑在君山柳林洲。围栏内,几头麋鹿在草地和浅水间踱步,低头啃食嫩草,偶尔抬眼看人。马头、鹿角、牛蹄、驴尾,所谓“四不像”,一见便明白。它们温顺、安静,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生灵。

周师傅望着苑中悠然的麋鹿缓缓开口,道出这片水域的鹿缘过往。洞庭一带本是麋鹿故乡。《墨子》记云:“荆有云梦,犀兕麋鹿满之。”古云梦泽水草丰美,曾有鹿群遍野出没。岳阳古有麋子国、麋城之说,也留下人与麋鹿相伴千年的历史影子。只是后世湖区栖息地萎缩,野外麋鹿日渐消散,近代中国本土麋鹿更是一度绝迹,仅留存海外血脉。1985年起麋鹿从英国回归故土,多地引种繁育,才慢慢重启归家之路。而1998年长江大水,冲开湖北石首保护区围栏,一小群麋鹿横渡长江,义无反顾进入东洞庭湖,这场亡命逃生,本是求生之举,终究成了刻在血脉里的认祖归宗。

车往岳阳县鹿角方向去。鹿角地名,很有画意:一峰临湖突起,状若鹿角,因而得名。汛期里,这里又常是麋鹿上岸、转移的通道。

到鹿角水域时,湖风更急。远处芦苇间忽有影子晃动。周师傅示意我放轻脚步。望远镜里,一头母鹿带着幼鹿穿过泥滩。幼鹿腿细,走得踉跄,蹄子陷进软泥,又急急拔出;母鹿不时回头,耳朵竖得很高。十几头麋鹿散在浅滩上,有的啃草,有的凝神张望。它们不像苑中麋鹿那样从容,每一次抬头都带着戒备。周师傅低声说:“野外能活下来,靠的就是这点警觉。”

湖风裹着水汽穿过苇叶,簌簌声响里,我读懂了野鹿骨子里独有的生存重量。它不是把鹿从围栏里放出来那么简单,而是让它重新学会辨水势、寻高地、避惊扰、护幼鹿。近年来,洞庭湖麋鹿种群已由当年数头发展到近四百头,红旗湖、注滋河一带都有它们的踪迹。每到涨水季,保护人员巡护、监测、引导,尽量把人的脚步放轻,把湖洲还给生灵。

暮色降下来,母鹿和幼鹿慢慢隐入苇丛。风吹过洞庭,芦花未白,鹿影已深。那些汛期浮出水面的青色高地,既是鹿群避难的孤岛,也是万物自在栖息的故土。麋鹿的归来,不只是一个物种的重生,也像洞庭湖写给今日的一封回信:真正的保护,不是替自然安排一切,而是给它恢复辽阔与安静的可能。

湖水仍在上涨,苇荡仍在摇曳,而鹿群仍在自己的路上,穿过泥水,也穿过百年风雨,走向更开阔的洞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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