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首乌

2026-06-27 09:07 [来源:华声在线] [编辑:刘畅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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犬木塘水库。通讯员 摄

曾德凤

白洲,位于邵阳市西边的资江上,长条型。它的上段,是茂密的绿意十分的树林;中下段是大片的沃土。沃土盛产砂罐子萝卜。长成的萝卜,形似砂罐子,雪白。当地民谚说:白洲萝卜不要放油,筷子夹起两头流。

我家离白洲两里多路。少年时,我有时到洲这边的河里扯“篾片丝”。洲这边的河道窄些,大约100米宽,且水流平缓,人们叫它“小河”。“篾片丝”是长在河底的一种形似篾片的丝草,可用来放入池塘喂鱼或剁碎煮熟喂猪。扯“篾片丝”时,我有时也游到对面的洲上去逛一逛。

洲上古木参天。大多是杨树,一株株有一抱多粗,箭一般直插蓝天。一些树的树干上,缠着老藤,老藤顺着树干爬到了树顶。这里也是鸟儿的天堂,各种鸟儿应有尽有,甚至有岩鹰在高大的树顶上筑巢。林子里还有各种虫子。脚下的土层为砂质,疏松。

我年少时多病,便想着跟大队赤脚医生学点医术,母亲也支持,并跟赤脚医生打了招呼。那时,我正在市五中上高中。从家里到学校,七八里路。

夏日的一个星期天,得到母亲准许后,我便跟着大队的赤脚医生上山挖草药。在一处山麓,我发现了一种攀附在灌木丛中的藤本植物。这种藤本植物,茎缠绕着灌木枝,叶绿色,卵形,顶端渐尖,基部心形。赤脚医生告诉我,那东西叫何首乌,它的藤叫夜交藤。何首乌养血滋阴,据说还能延年益寿,藤助眠。

我想起了白洲的藤本植物,觉得与这个何首乌挺像的,说不定就是何首乌,但我多了个心眼,没有吱声。我跟赤脚医生说,要不要挖点何首乌回去?赤脚医生说,家里还有,挖几蔸也行。我便操起锄头开挖,一连挖了几株。挖出来的块茎还没有鸡蛋大,黑褐色。我问为什么这么小?赤脚医生告诉我,何首乌长得很慢的。我估摸着,洲上的那些藤本植物如果是何首乌的话,块茎应该很大很大了。

星期一放学后,我没有径直回家,而是迫不及待地拐到了学校后面一条小巷子里。那里,有一个中草药收购站,负责收购的是个干瘦老者。我问何首乌多少钱一斤?老者说,何首乌四毛钱一斤,藤三毛钱一斤。我一听,一股喜悦涌上心头。那时乡下一个男劳动力劳作一天,也就三毛钱报酬。于是,盼星星盼月亮,盼着星期天的到来。

终于等到了星期天。一大早,我告诉母亲,想去洲上挖药。母亲准许了。我便扛着锄头,挎着篮子,直奔白洲而去。小河边有船,是河边生产队的。他们常要去洲上劳作,得有船才方便。我不熟悉撑船,又怕别人骂,所以没敢划船去洲上,只好游泳到洲上。

我对比灌木丛中的那些藤本植物,觉得跟上次挖的何首乌一模一样,这应该就是何首乌了。

我选了一处大的、藤有大拇指粗的何首乌开挖。块茎挖出来了,有大茶杯一样大,怕是有三斤。我大脑中的多巴胺开始井喷。我估摸着,这么大的何首乌,说不定百把年才能长成。

挖出何首乌后,我试着去拽它的藤,但因藤的上端很多分支都紧紧地缠着树枝,用尽了力气也拽不下来。我不是个莽汉,知道晾晒一段时间,藤变干了,便会容易拽下来的,于是作罢。

接着,我又挖呀挖呀,一个个肥肥的何首乌,相继滚进了我的篮子。林间阴阴的,加上微微吹来的风,本来够凉爽,但由于兴奋,由于持续地用力,身上便有燥热的感觉,很想钻入河水中爽个透,但我不想中途中断挖何首乌的活儿。一上午下来,挖了一篮,足有30多斤。

挖了这么多何首乌,加上还有锄头什么的,泅水过河,不太方便。我于是想到了搭船过河。我观察到,上午常有人到洲上劳作,有撑船过来的,船就停在一个简陋的小码头边。我于是扯了一些鱼草,盖在篮子上边,然后吃力地提着篮子来到了码头边。

船正在上人,我挤了上去。别人以为我篮子里装的是鱼草,没有在意。我如此伪装,不是害怕别人指责,挖草药什么的,人们是默许的,不会横加指责,而是怕别人知道了我挖何首乌的秘密,也跟着挖,分一杯羹,那多可惜。

挖回何首乌,母亲问是什么?我告诉她是何首乌。她问这个东西可以随便挖吗?我告诉她,这是中草药,可以随便挖的。

我把何首乌切成了片,在簸箕里摊开,放到偏屋的瓦上晒着,两三天,便晒干了,用秤一称,大约有20斤。

我提早去学校,先去巷子里卖药。见了这么多块头这么大的何首乌,老者眼睛放光。过了秤,我收到了八块来钱。

下午放学后,我没有立即回家,而是逗留到一家馆子,奢侈地花两毛一分钱,点了一碗肉丝面。面有足足的一碗,上面的码子,是辣椒粉炒的五花肉肉丝,量足,汤油油的,红红的,香味四溢,让人瞬间产生泼天的食欲。那时节,吃肉,一个月难得一回,且只能浅尝辄止,根本管不了饱的。

我把何首乌卖了多少钱告诉了母亲。母亲没有收去我的钱,嘱我把钱存起来,用在正路上。

下两个星期天,我又各挖了一篮何首乌,晒干卖了。洲上大的何首乌,被我统统“消灭”了,那些小小的何首乌,就是都挖了,也值不了几个钱的,得养着它们,等他们长大了再挖不迟。

挖完了何首乌后,我的好运还在继续。又一个星期天,我开始收何首乌的藤。那些被挖断了的藤,变干了,很容易便被我拽了下来。一上午下来,收了两大捆藤。

藤晒干后卖了,卖了八块来钱。

又一个星期天,我又去收回了两捆何首乌藤。

藤也收完了。我的幸运的少年何首乌之旅,也打上了句号。

三次挖何首乌,两次收藤,共卖了40来块钱。这可是我有史以来得到的最大一笔横财。

在犹豫了千百次后,我狠狠地时髦了一回,拿这笔钱买了一台收音机。

而今,白洲上筑起了一座大坝,那儿,叫犬木塘水库,属国家重大水利工程项目。白洲与她的何首乌,都被深深地埋在了雄伟的大坝之下,而埋不掉的,是我绵长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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