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吉和
湘西北的夹山,因李自成禅隐于此而蒙上神秘色彩。夹山东边不远,是临澧县的牛头村。牛头山的半坡上,曾有一座用石头砌就的矮屋,屋里住着一位姓李的老人。他不习武,却曾以一支笔轰动湖南文坛。他叫李经淳——学生、矿警、作家、乞丐、农民,多重身份串起他跌宕起伏的八十六载人生。
而另一条看不见的纽带,同样绵长——那是一个叫高立的人。他当过兵,退伍不褪色;他在组织部工作近十年,深知爱惜人才。他用四十余年的时光,一砖一瓦、一饭一衣、一步一履,默默为李经淳点亮了那束不曾熄灭的光。
三十块钱与六百元:从一间石屋到一座新房
1984年3月,临澧县文联举办文学讲座。那时候的高立,还是一名普通的文学爱好者。他在讲座上认识了李经淳——这个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曾轰动湖南文坛的老作家,此刻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在台上讲授小说写作。
没过多久,李经淳找到了高立家。他站在门口,搓着手,犹豫了很久才开口:“高立同志,能不能……借我十块钱?我儿子牙疼得厉害,从乡下来了,没钱治……”
十块钱。一个曾在《湖南文艺》连续发表三篇小说、被周立波和魏猛克关注过的作家,一个1958年就被吸纳为第一批湖南省作协会员的文人,此刻为十块钱的医药费,站在一个后辈的门前,满脸窘迫。
高立心里一酸。他没有犹豫,掏出三十块钱塞进李经淳手里:“拿去给孩子看病,不用还了。”
三十块钱,在1984年不是小数目。但高立觉得,这笔钱值。他在组织部工作,见过太多人才被埋没的遗憾。他深知,一个有真才实学的作家,不该因为贫穷而被碾碎尊严。从那以后,他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一次次爬上牛头山。
1991年5月,高立调任临澧县委宣传部副部长兼县文联主席。他听说,李经淳要搬出那间随时可能倒塌的石头屋,准备建新房。高立知道,以李经淳的家境,说是“建房”,其实不过是把石头换成砖瓦。
他当即邀上县文联副主席虞乾浩,再次爬上牛头山。山路崎岖,到了地方一看,石头屋的石缝里长出了野草,主墙倾斜,靠一根树桩支撑,屋顶的石棉瓦破了好几个洞。这样的房子,怎么能住人?
高立回到单位,从紧张的文联经费里挤出300元,又自己掏出200元,虞乾浩也拿出100元,凑了600元给李经淳送去。砖瓦运上山了,梁木买回来了,那间低矮的石头屋,终于变成了比较宽敞的砖瓦房。
一份工作与头版头条:让一个作家站着活下去
高立知道,光靠一次次的接济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李经淳最需要的,是一份稳定的收入,一个被社会重新接纳的身份。
1992年,高立担任临澧县文化局局长。他在自己的职权范围内,将李经淳作为长期临聘人员安排在文化系统工作。这份工作,让李经淳在那些年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不再是“流落他乡的乞讨者”,而是有尊严的“文化人”。
1995年,高立调入常德日报社工作。他换了一种身份继续帮助他——记者。他多次带着记者,还有市作协主席易尔康,翻山越岭去牛头山采访。那时候,通往牛头山的路还是土路,雨天泥泞难行,晴天尘土飞扬。高立的车陷过泥坑,摔过跟头,但他从不抱怨——退伍装甲兵的那股韧劲,让他认准了的事,再难也要干到底。
一篇篇带着泥土气息的通讯登上了《常德日报》头版头条。《枯木逢春终有时》《一个作家奇特的人生之旅》,字字泣血,句句含情,引发了社会广泛关注。1999年,这两篇作品荣获中国城市党报优秀作品一等奖。
更重要的是,报道引起了领导的重视。高立与记者陈文河,专门找到临澧县委书记当面汇报。不久,县里拨付了五万元专项资金。五万元,对这个深居半山腰的家庭来说,是一笔救命钱。
1999年1月24日,腊月初八。高立联系常德市文联主席诸戈文、临澧县文联主席闻立春、作家涂绍钧、诗人覃柏林,再次爬上牛头山。一行人扛着大米、提着食用油,揣着慰问金。李经淳瘸着腿从屋里迎出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一句话。诸戈文握着他的手:“李老师,拿起笔来,再写力作。有困难,我们帮你!”
一通无声的电话与四十年的山路
高立到底去过多少次牛头山,他自己也记不清了。这条路他太熟了——从山下走到李经淳的家,要爬很长一段陡坡。他在李经淳家留宿过夜,听老人讲五十年代湖南文坛的旧事,讲讨米坐牢的辛酸。讲到动情处,老人眼眶发红,高立就默默给他倒一杯热茶。
一个家庭的积贫,往往对后代也有连锁反应。李经淳在那个艰难岁月,自己能活下来,孩子能长大,家能不破,已经很不容易了。因为流落他乡,上无片瓦,下无插针之地,一切靠夫妻俩白手起家,孩子们从小营养不良,也不能完整上学,过早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大儿子因为长期在石灰窑做苦力,工地粉尘飞扬,婚后不久患上了矽肺病,无钱医治,年纪轻轻就离世了,留下孤儿寡母,又形成了新的困难家庭。2017年1月,高立邀请知青伙伴去看望那个还在上小学的孙女,大家纷纷捐款。高立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安慰道:“好好读书,有叔叔伯伯们在。”
2018年5月3日,深夜。高立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李经淳。他赶紧接起来:“李老师?李老师?”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微弱的、急促的呼吸声,像风穿过枯叶,像水渗入干裂的土地。过了十几秒,电话挂断了。
高立一夜没睡,决定尽快去看他。可还没等他动身,两天后,电话再次响起——是李经淳的儿子:“高叔,我爸……走了。”
2018年5月5日,86岁的李经淳在牛头山去世。这个曾被周立波看好的作家,这个当过矿警、讨过米、种了一辈子地的老人,终于放下了人间所有的苦。
著名丁玲研究学者涂绍钧感慨:“当年他们一家,从慈利讨饭流落到临澧牛头山,住的是看山棚,石头屋就像两个土洞。能活到86岁,已很不容易。”
时任临澧县文联主席闻立春这样评价:“李老师的余生,多亏遇到了高立先生多年的关照帮扶!是老人不幸中的万幸!”
高立却淡淡地说:“见多了穷苦,感觉行善也是为自己积德。能帮一分是一分,余下的,但凭本心,交给老天。”
如今,高立已经退休。他仍然时常想起那个雪夜的电话,想起第一次见到李经淳时那窘迫又渴望的眼神,想起六百元建房款握在手中时的颤抖。40年,足够让一个青年变成花甲老人,足够让一座山绿了又黄、黄了又绿。40年,也足够让一份始于恻隐之心的关怀,演绎成不是亲情、胜似亲情的大爱。他仍然牵挂着那个失去父亲的孙女,逢年过节总要问一句、帮一把。
有人问高立:“你帮了他40多年,图什么?”高立想了想,说:“不图什么。就是见不得一个有才华的人被埋没,见不得一个家庭被压垮。”
曾经,他是身着戎装的装甲兵,以热血担当守护家国;后来,他在组织部门耕耘十载,以惜才之心发现每一个被遗忘的名字。而当这两种身份汇聚到同一个人身上时,便化作了牛头山上40余年的坚守——那束爱心之光,从未熄灭。
牛头山的半坡上,石头砌就的矮屋还在。山风穿过石缝,呜呜作响,像是在替一个远去的作家,一遍遍说着,谢谢你,我生命中遇见的高山流水。
责编:洪晓懿
一审:洪晓懿
二审:印奕帆
三审:谭登
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