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在陕甘总督任上。（1875年俄国摄影师鲍耶尔斯基在兰州拍摄）
左宗棠墓。长沙市雨花区融媒体中心供图
谭仲池
闻知左宗棠墓地近期整修一新，我怀敬前往仰之。
3月25日上午，久雨初晴，阳光格外温煦。沿途经过的宽阔街道、层叠的高楼、纵横交错的立交桥、郊外的旷野、绿树掩映的农舍，展现出一派清新、生机盎然的早春蓬勃景象。此情此景，牵动我浓浓的岁月乡愁，和对左宗棠喋血收复新疆的深沉记忆。
左宗棠（1812年11月10日—1885年9月5日），晚清重臣，政治家，军事家。出生于湖南省岳阳市湘阴县左家塅（今金龙镇新光村）。少年家境贫困，他曾在给儿子孝威的家书中回忆“吾家积代寒素，先世苦况百纸不能详。尔母归我时，我已举于乡，境遇较前稍异，然吾与尔母言及先世艰窘之状，未尝不泣下沾襟也。”生长在这样环境里的左宗棠，凭着自己尽心研读有用之书，渐次抵达“身无半亩心忧天下，读破万卷神交古人”的宏志心境。
墓地坐落在长沙市雨花区跳马镇白竹村的一个山坡上。眼前整修如初的墓地，又增加了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和宽广的停车场。站立在石板台阶入口处的两尊石马和从原护墓老屋旧址泥土深处挖出的两只石羊，经擦洗修饰后，抖去了岁月尘埃，还其通体圆润透光的肌理。健步登上数十级石阶，“清太傅大学士恪靖侯左文襄公之墓”便出现在眼前。伫立墓地石砌的平台，我细细观察墓前置放的石桌、石鼓、石香炉，感觉有一股伟烈磅礴之气在胸中激荡。顺着墓庐面朝西北方向望去，眼前是一片望不尽的苍茫。两侧华表上雕刻的“汉业唐规西陲永固，秦川陇道塞柳长青”的对联，拨亮了我的眼睛，我仿佛看到天际泛起无边柳色，耳边响起了声声马蹄。
我们排成一行，向左公墓躬身行礼。
天之高，地之厚，江河之远，高山之巍，岁月更序，日月流光；惟有这左公墓，如其忠义魂魄，伟岸身躯，会永远立于山巅沉吟“宇宙古今融彻于心”“民乎于己”“衰年报国”的家国情怀。
从墓地归来，我们走进由民居改造的“左宗棠生平陈列室”。这栋典雅的两层展馆，氤氲着历史风云与边塞烽烟。在展室内细心浏览墙上图片、详尽的文字说明，柜中陈列的左宗棠著述和壁间历代名人对左宗棠的评语题词展板，感知着“天地正气”带给人间的无尽缅怀与精神烛照。正如著名历史学家缪凤林先生所言：“自唐太宗以后，左宗棠是对国家主权领土功劳最大的第一人。”清光绪帝亦有颂词，称其“伟烈长垂青史”。
陪同我们登山祭拜的，已80岁高龄的黄志清老人，是黄氏家族第四代守墓人。他从1985年开始，已在这里守墓40余年。现在他又把接力棒传到了儿子手中。老人告诉我，自1886年1月23日左宗棠葬于此地（当时属善化县杨柏河），他的先祖也从这年开始，自愿到这里守护墓地，至今140年。现在他儿子接班已经是第五代人。老人道：“我们这个家族，就是敬仰、敬重左宗棠，我们会教育子孙，世世代代守护下去，成为家族的忠孝文化传承与英雄崇拜的自觉行为。”
太阳移向了中天，万道霞光洒满山川。我看到山村农舍门前池塘边的柳树，抽出无数柔软绿丝绦，在风里悠悠摆动。此时，让我想起了3年前为了创作电影剧本《左宗棠》，去探访柳庄的情景。
柳庄位于湘阴东乡柳家村（今樟树铺柳庄村），是左宗棠32岁时，用教书积蓄的薪水购置田土，并由他设计监建的一座拥有48间房屋的砖木结构住宅。因挚爱柳树坚韧不折的顽强生命力，他起名“柳庄”。左宗棠迁入柳庄新居后，自称“湘上农人”。在这里开始了研习农事，深探舆地、兵书、荒政的农人生活。同时他根据种稻、种茶、种柳、植竹等实践，写出了《朴存阁农书》，这为他之后“置省开屯”“万里输官稻”“边疆种柳”“收复新疆”的雄伟壮举奠定了基础。
我在柳庄的庭院内外信步徘徊。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池塘南北岸各有一株4人合抱的枫树和柞树，冠盖如云，树干如柱，人称“仙树”。就这两株左宗棠心仪的仙树，让我当时就想起了，至今倍感神奇而不知其解的“湘江夜话”。那是道光二十九年十一月二十一（1850年1月3日）林则徐从云贵总督任上告病回乡，途经长沙，舟泊湘江，约见左宗棠。
据史料记载，林则徐在船上看到比自己小27岁的左宗棠，便“一见倾倒，诧为绝世奇才”。两人畅所欲言，“舟次宴谈达曙无所不及”，重点是“谈及西域时务”。与左宗棠告别时，林则徐将他在新疆收集整理的地理观察数据、中国战守计划、俄国对新疆的政治、军事动态等宝贵资料全部交给左宗棠，并深情嘱咐：“吾老矣，空有御俄之志，终无成就之日。老夫数年来留心人才，欲将此重任托付！将来东南洋夷能御之者或有人，而西定新疆，舍君莫属。今我的数年心血献与足下，或许将来治疆用得着。”
谁能想到，这一次“湘江夜话”26年后，已年至64岁的左宗棠，果然奉命率兵西征。最后他抬棺亲征，气壮山河，收复166万平方公里的国土，后又殚精竭虑，安定西陲。
这桩真实的历史事件，让我在创作电影剧本时，不止一次击案惊叹林则徐的识人大智与神妙预言。左宗棠赤胆柔肠，他在风雪边关，寄回柳庄的家书中袒露了自己的心情：“西事艰阻万分，人人忘而却步，我独一人承担，亦是欲受尽苦楚，留点福泽于儿孙，留点榜样在人间。”默读此书，我不禁热泪盈眶。
下午的太阳更加温暖，灿烂的光焰把湘江两岸的城廓和宽阔林带，照得格外巍峨和葱郁。返回省城，穿过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市，我又登上了东岸江堤，朝河西凝望。就想用目光去寻回当年林则徐与左宗棠夜话时，泊舟码头的旧影。可如今，江上千帆竞发，江边游艇如织，不再见古船篷影，只看到舱口灯火，仍在闪烁，激起我心潮逐浪，让我深切感觉浩荡湘江，涛声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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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