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晔生
“过赶年”是土家族一个特别有代表性的节日，跟明代抗击倭寇、立下战功有直接的关系。有意思的是，在1945年抗日战争最后一战发生地——雪峰山一带，我的家乡也流传着这样的风俗：大年三十（有时候是二十九）那天家里挂灯笼结彩带，凌晨五六点就鞭炮齐鸣、烧香纸祭祖，然后早早地就吃上年饭。也就是说，把日军打趴下的雪峰山东麓洞口县这边，其实也“过赶年”。把我家乡这个习俗，跟几百里外湘西老土司地区因为抗倭而“过赶年”的历史联系起来，在鞭炮声中想到当年日军在这片土地上的狂轰滥炸，再看如今国强民安、春节喜庆，心里更生出一种像电影蒙太奇一样的年味儿快乐。
这种联想当然不是历史考据或者民俗溯源，但它引出了一个关乎中华民族共同体学的话题：当两个地方相隔几百里、民族也不同，却保持着几乎一样的年俗，我们该怎么理解这种“同一习俗、不同说法”的文化根基？它在我们中华文化的大图景里，又占着什么样的位置？
网络查一下过年习俗，发现“过赶年”的风俗其实遍布整个雪峰山区域：邵阳的洞口、隆回、绥宁、新邵、武冈、城步，怀化的溆浦、中方、洪江，益阳的安化，娄底的新化，各地要么有文字记录，要么有老人口述相传。大年三十（今年是二十九）凌晨起床吃饭这个习俗，很多地方叫“年早饭”，核心流程特别一致：凌晨三四点天没亮就起床，生火做饭，祭祖上香，放鞭炮，然后全家人围坐吃一顿丰盛的年饭，吃完天才蒙蒙亮。溆浦县甚至还有更细的讲究：二十九煮一整个猪头，三十早上吃一半，饭后另一半送给岳父家，形成了一整套仪式。很多地方流传一种说法：“天亮前吃完年饭，寓意越吃越亮”，同时也跟以前穷人躲债的记忆有关——穷人家为了避开年关讨债，就提前在凌晨悄悄吃年饭，吃完才敢开门。
雪峰山区域是明清以后移民迁徙的重要通道，山同源水同脉，汉、瑶、苗、侗、土家等各民族在此交融，习俗也渐趋相融。湖南各地理区域的民俗传播，从未以民族为界限，而是顺着山水脉络自然延伸，形成了极具辨识度的地域文化特征。
如今提及 “过赶年”，人们往往首先想到这是土家族的习俗，这种现象缘于土家儿女历史上对中华民族的巨大贡献。明代嘉靖年间，湘西土司率各民族土兵奉征抗倭，乡亲们提前一天过年为他们送行，后来这个习俗就传了下来。这个故事有具体时间、有英雄色彩、更饱含民族情感，成为了鲜明的文化符号，让土家族的 “过赶年” 广为流传。相比之下，雪峰山区的汉族、瑶族等族群，虽也延续着 “凌晨过年” 的习俗，形式近乎一致，却没有这般标志性的历史故事，其习俗由来的解释也更为多元：除了躲债的民间记忆，还有梅山文化中 “于阴阳交替之时祭祖” 的民间信仰，也蕴含着农耕社会 “赶早得福” 的朴素心理。多种说法并存的背后，恰恰印证了一个事实：民俗的形成，从来不是单一历史事件的结果，而是多重原因交织汇流的产物。
这就引出一个值得深思的话题：当一个习俗被贴上某个民族的 “专属标签”，其他拥有同样习俗的群体，其文化实践是否会被忽略？从传播角度而言，这样的 “标签化” 难以避免 —— 有故事、有亮点、有辨识度的民俗，自然更容易被记住和传播，这是人之常情。但从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推进中华民族共同体建设研究的角度出发，我们更要警惕这种文化 “被遮蔽” 的现象，切勿将复杂多元的文化图景，简单归纳为某一个民族的专属故事。客观事实是，不管哪个地区、哪个民族、哪个姓氏，相同或相似的礼俗背后都包含着敬祖先、盼富足等中华文化内涵。而需要引起注意的是当下各主流媒体的文化宣传不能再陷入“越研越细”“一叶障目”情形。而包括中央民族大学在内的16所设立了中华民族共同体学交叉学科试点高校的研究者应该有更清醒的认识。中华各民族文化多样性不但不会削弱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凝聚力，反而正是它“根深叶茂”的土壤。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一个显著标志是各族儿女在互相认同的基础上，欣赏彼此的差异，包容多样的表达。湘西土家人可以把“过赶年”讲得荡气回肠，雪峰山的汉族、瑶族也可以把自家的“年早饭”“过老鼠年”说得有滋有味、过得红红火火。每一种习俗解读的背后，都是一段鲜活的地域历史，一份深厚的民族情感。这些独特的记忆与表达，由各民族基于自身经历孕育而成，它们共同勾勒出中华文化的繁茂枝叶，也一同汇聚成中华文化的扎实根脉。
大年三十的凌晨，雪峰山深处的鞭炮声清脆响起，这声响里，不仅是新春佳节的热闹喜庆，更是跨越民族的文化共鸣。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仪式，怀揣着同样的美好心愿 —— 有人因送子弟兵出征而提前过年，有人因走亲访友的礼数而备下猪头，也有人因纪念祖先逃难时山鼠救命的恩情而守着旧俗。故事各有不同，情感却一脉相通；解读千差万别，内核却高度一致。这正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真正意义：不用一个民族的故事覆盖其他族群的记忆，而是让每个民族都能在中华民族大家庭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发出独有的声音；同时让各族儿女互相倾听、彼此尊重、同心同行，让多样的文化之花，在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土壤上，绽放出更加绚丽的光彩。
（作者系湖南师范大学国家民委中华民族共同体研究基地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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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