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范进军
千年以前的月光,如何照亮今人书桌上的诗笺?那些在唐诗中高歌的壮士、在宋词里低吟的幽情,是否已在时光中凝固成标本?答案在蔡建和的《星夜遥寄》(湖南文艺出版社)中。蔡建和像一位既熟稔古代星图的精密坐标,又能准确捕捉当下天穹新星光芒的创作者,带领读者在他构建的诗意宇宙中,目睹一场盛大的古今交会。
请看古风文《星夜遥寄》:开篇便是“晃晃水中灯,莹莹天上星”。“灯”与“星”的辉映,瞬间接通了张若虚“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的永恒之问。然而,诗意旋即转入“母摇团蒲扇,教儿认星星”的温暖场景。那蒲扇摇出的,是汉乐府的质朴民风;母亲指尖所点的,是李商隐诗中“星沉海底当窗见”的幽渺神话,更是“文曲星”所承载的文化密码。一首诗,便完成了从个人童年、家族记忆到文明星图的三重回溯,其情感浓度与时空张力,深得唐人七绝“尺幅千里”的神髓。
再观那首《石河子雪霁》:“千树梨枝花正涵”一句,让人恍然置身于岑参“忽如一夜春风来”的塞外奇境。然而,诗人笔锋轻转:“走近方知春尚早,冰灯摇曳弄晴岚”。这里的“冰灯”,是人力对自然的温情雕琢。它消解了古典边塞诗“雪满天山路”的纯粹苦寒,注入了王维“雪中芭蕉”式的艺术创造与生活热忱。寒意犹存的表象下,是春意在科技与人文滋养下的提前萌动。
最见功力与胆魄的是那首《咏蝉》:自骆宾王、李商隐以降,“蝉”已成为士人高洁与悲愤的固定符号。蔡建和却直言其“耻做泥中物,趋炎欲驾空”,以“低飞攀大树,浅唱蹑高风”的冷峻目光,将自然生物行为投射为对某种社会生态的镜像观察。既保留了古典咏物诗“托物言志”的锋利,又注入了宋诗“以议论为诗”的理性批判精神。它让我们看到,旧体诗的锋芒并未锈蚀,在新的磨刀石上,反而能擦出更凛冽的寒光。
而《临江仙·花园漫步》一词,则展现了词体的另一重魅力。雨后的花径幽香,带着晏殊小令的玲珑与清新;然而“忆念老家芦苇岸”的思绪一跃,便从眼前庭院荡向了记忆的江湖。最妙的是第二句“奈何楼笋满天撑”,以“楼笋”这一极具现代都市感的意象,猝然刺破古典词境。这巨大的空间与心理落差,所产生的不是断裂,而是李清照“旧时天气旧时衣,只有情怀不似、旧家时”那般深邃的怅惘。个人的乡愁,由此升华为一代人在飞速变迁中共同经历的精神乡愁。
最终,在《岳麓书院》的庄重吟咏中,我们看到了这种古今对话的归宿与升华。“赫曦台下谒先贤,百代弦歌回耳边”,起笔便是杜甫《蜀相》般沉郁顿挫的恢宏气度。诗中“学达性天”“道南正脉”的典故运用,深得李商隐用典的凝练与厚重。然而,诗人并未沉溺于怀古的幽情,尾联“坛席久虚呼俊彦,潇湘槐市待薪传”,以“槐市”(汉代太学旁形成的集市)这一古朴意象,铿锵有力地发出了对当代人才与文化传承的呼唤。这使诗歌从单纯的瞻仰古迹,跃升为连接千年道统与未来事业的桥梁,充满了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入世情怀。
合上书卷,星月、冰灯、蝉鸣、楼影与千年弦歌,久未散去。蔡建和的《星夜遥寄》向读者昭示:唐诗宋词的味道,是深植于汉语血脉中的活性基因。当新时代的灯火与千年前的星芒在诗行中交汇,我确信,那条璀璨的汉语诗河,从未断流,它正以更宽广、更沉雄的姿态,奔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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