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岛泽国叠梦处

2026-02-10 09:13 [来源:华声在线] [编辑:欧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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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湖。通讯员 摄​

林日新

极素、极软的乳白,自湖心洇开,仿佛大地经过一夜的呼吸凝成了实体,此刻正慵懒地舒展着睡眠的痕迹。我独立于湖畔木楼的檐下,目之所及,白云湖这片水域,也在我心头漾开了一片空蒙的云雾。

此地距城步县城不过4公里,景象却已完全不同了。远处,雪峰山脉的剪影在熹微中,宛如一道淡青色的长卷底稿;越城岭的轮廓则完全隐入更虚无的苍茫之中,只剩下一片供想象驰骋的磅礴底色。

脚下这浩渺无垠的一泓碧水,其实是20世纪末,一道高达120余米的垒石巨坝,将滔滔巫水轻轻拦住,孕育出的“后天之境”——千岛泽国。那被誉为亚洲之冠的坝体,全由粗粝的山石垒砌而成。初时,人们唤它水库,称它为电站,心中盘算的是照明与灌溉这看得见的功能。然而,当水光潋滟,涵虚混太清,山影欣然投入它的怀抱,云霞以此为妆镜,飞鸟走兽循着那润泽万物的气息翩然而至,它便有了魂,成了“湖”,且承“白云”为名,既接了地气,又通了天光。

雾气渐渐散去,可以登舟了。舟是寻常的机动篷船,掌橹的是一位苗族老汉,面庞黧黑,皱褶里镌刻着山风与湖波共同书写的年谱。船身推开琉璃般平滑的水面,缓缓驶入一幅正在无尽舒展的丹青。水很清澈,清澈得令人疑心它的真实性。水草如妙龄女子裙裾的流苏,柔曼地曳动;一尾青鱼倏然闪过,恍若一管灵动的丹青笔锋,将沉入水底的日影,搅碎成满湖流动跳跃的碎金。船工寡言,默然俯身,以杯舀水递给我。碧水入口,清甜中带着冰雪般的凛冽,仿佛能将心肺间积年的尘浊一一涤荡。

正出神间,一阵“嘎——啾——”的清唳自头顶飘然而逝。抬头,数行鸟阵正飞过林梢,在湖天之间自由地挥洒着灵动的墨迹。

我出生在山村,童年时常穿梭于山林,在树的枝杈间见过无数奇异的鸟巢,然眼前景象尤为奇特:数只野鸭,竟将巢营筑于近岸的浅波之上,以枯枝围起一座玲珑的“水上浮宅”。它们在此安家,以无言的随意姿态,给这湖光山色投出一张最令人欣慰的信任票。

湖湾幽静处,一叶竹排正悄然滑出。排上亭亭玉立的一位身着靛蓝苗服的村姑,身姿轻盈娴熟,宛若湖上自然生出的精灵。竹排之上,簇拥着十来只乌光油亮的黑山羊,神情自若,安之若素。

忽然,村姑嗓子一亮,一曲山歌便贴着粼粼水光,迤逦飞来:“竹排载满羊财梦,乡村振兴是重头……”歌声清脆,穿云度水,在山谷与湖面间宛转回荡着。

船驶入一处狭窄的水道,人称“一线天”。两岸峭壁如削,骤然迫近,蕨藓与古藤自石罅中迸发出倔强的绿意,天光被筛成丝丝缕缕的金线,在幽碧的水纹上轻轻摇曳。空气霎时变凉,浸润着苔衣与沉木特有的古老的幽静气息。船工用竹篙指向岩壁某处隐约的痕迹:“看见么?那是我老家屋场的墙基。修这湖时,白毛坪好几个寨子,都搬迁了。”我心头蓦然一紧。安土重迁呀,眼前这极致的仙境,原来是多少苗家人搬离了世代歌哭栖居的“旧巢”,将祖先血汗浸润的田垄、萦绕着炊烟与童谣的木楼,永远地沉入了这数十米深的碧波之下。这湖光山色间,沉淀的岂止是岁月的苔痕?更有一份沉甸甸的、属于人的割舍与奉献。

驶出“一线天”,豁然开朗,“苗乡千岛湖”到了。两百余座翠岛星罗棋布。近岛水域尤澄,水下可见昔日山峦的冠盖,树影森森仍保持向天挣扎的姿态,枝叶间小鱼悠然穿梭——生命在此以另一种形式庄严绵延。林梢一只松鼠正腾跃松枝,长尾如鸡毛掸子,黑眸似浸水墨玉,机灵流转。这里是1910种野生动植物的家园。2020年冬,志愿者于此拍摄到红头潜鸭,为湖南羽族名录添上新彩。这不仅是发现,更是生态润泽、万物归附的明证。

船工说,自2000年起,每年春夏皆有休渔期;2012年取缔了所有餐饮画舫,油污绝迹;每年春水涨时,万千鱼苗被迎入碧波;环湖第一重山脊全面封山育林,只为涵养这至清之源……言谈间,一艘悬挂“巡护”旗的轻艇驶过,艇上青年身着“南山国家公园”衣装,含笑挥手。

日轮渐西,柔和的鎏金缓缓镀上湖面、山峦与岛屿的轮廓。返航了,回望处,暮霭再起,丝丝袅袅,宛如大地匀停而深长的呼吸。远处苗寨,已有炊烟数缕,袅娜升腾,那质朴的烟痕,与天际铺陈的瑰丽霞彩交融互渗,织成一幅亦真亦幻的苗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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