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写给湘西的情书

2026-01-09 08:42 [来源:华声在线] [作者:龙迎春] [编辑:刘畅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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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近日,湘西作家龙迎春沉淀20余年的散文代表作《春山外:湘西三部曲》由花城出版社推出。散文集包括《春水满城花》《春山可望》《阿婆的春天》三部作品。在散文集中,作者以空灵笔调讲述故土和乡人。

龙迎春

2025年1月,我告别河北金山岭,驾车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返京。窗外草木枯黄,但笔记本电脑里躺着修改完成的“春山外”系列书稿,它们指向我故乡河山的意象,绿色的,湿润的,柔和而绵延不绝。

写作是一条真正的归乡路。

在数以千计的日子里,我一次次地返回湘西,沿着河流与山谷,走在草木深林之间,走进古村寂寨。春天紫云英铺陈无际花海,随农人犁耙在泥土中翻滚;九月秋水长天一色,似宋人水墨,赤条条泥鳅一样滑溜的孩子们高高溅起水花,在阳光下直通我的澄澈童年。

我跟故里对话,与邻人交谈,见证手艺,被方言和苗语重新包围。我所倾听的一切故事,都胶合着生活与生存,而不是架空的田园和诗意。我所遇到的人物,大多被山野的粗粝包裹,有些甚至是与世隔绝的。在与他们交谈的过程中,剥开一层层厚重的琐碎日常,才得以在这微茫的尘世里,照见人性本来的光辉,经由这光辉照耀的文化传统和匠人们所制作的器物,自有其陈列于世的意义,不应当随风飘逝或被尘埃湮没。

我希望搭建一座通向恒久、静谧和高贵心灵的桥梁,做一个连接者、一个将心比心的人,将湘西——甚至于我都陌生的乡人、手艺、处所、山水,从我的视角、以我的方式讲述出来。

这记录无关伟大,却是平凡而珍重的纪念。

素未谋面的封面设计师将《春山可望》里二十一位守艺人的名字一一列在封底,随山峦起伏,如稻浪滔滔,于我心有戚戚焉。

出于工作和生活的原因,我曾到访过一些地方,博斯普鲁斯海峡,莱茵河畔,塞纳河边,京都和首尔,伊斯坦布尔和威尼斯,伦敦和巴黎,卢塞恩和夏慕尼,布鲁塞尔和布拉格……仅仅惊鸿一瞥,已足以让我窥见文明的深远和世界的辽阔。

我走在世界的某一个角落,世界并不知悉我。但我知道,我是从故乡的土壤里长出来的,我带着满身的故乡气息在世间行走,来路的泥泞和未知的无限使我对一切充满敬畏,个人的偏狭和傲慢被克制。

我被故乡和外面的世界同时照拂。

天地大美,人微如蚁。

但渺小的微光也可以照见岁月,看到历史长河的璀璨,文明的伟大和无与伦比。

看到人间那些高高低低的道路,那些跌跌撞撞的生命磕碰;

那些背着人的掩面而泣或长歌当哭,那些本该消退却从未离去的欢笑,那些苦旅中万千之一二的蜜汁。

那些光在花瓣上流泻的路径、虫子叮咬的痕迹,鸟鸣声声、旧墙斑驳。

我和故乡,和世界,和往昔及可能的未来,在一起。

在漫长的孤独写作中,我偶尔会想,我的书究竟是写给谁看的?如果是写给故乡的人们,比如在我书中出现过的同学、朋友,我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才能让他们不觉得有隔阂?当我提及故乡风物,提及我们同样经历和感受过的生活场景,比如挤在小四轮上赶集、簇拥在一起吃酸萝卜,以及在凤凰或吉首的街上,如何从一两个人,边走边招呼着不断壮大,直至成为十几个人的欢聚。他们看完后会不会说“都是扯淡”?

又或者是写给那些如我一样的旅人?从小镇或乡村外出求学,而后在都市谋生,一边在钢筋水泥里寻找自己,结婚生子,教养后代;一边怀抱着乡愁,永念故里的宁馨。我们在一间又一间家乡风味的食肆里寻求舌尖的慰藉,心里却不无伤感,知道自己跟故乡之间,是一场再也回不去的告别。

其实无法设定读者,如同在生命里,我们无法预测会与什么相遇。

这是写给湘西的情书,也是写给亲人的无法抵达的信札。在湘西,我们管奶奶叫“婆”,小孩子会添一个字,叫“阿婆”。我一岁多就由婆带着,直到上大学,才跟她告别,随后永诀。她自己几乎没过一天好日子,却在我儿时给了我源源不竭的爱和包容。因为爱的富足,才使得我这一生,即便在最艰难的境遇里也能保持足够的信心与勇气。

每年春天,回到故乡隔着泥土和婆说话,成了我最私隐的告白。将自己的内心袒露人前是需要勇气的,但是弥足珍贵,能对有情人言说一二,何其幸运。

责编:刘畅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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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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