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语东江湖

2023-10-14 19:48 [来源:华声在线] [作者:陈志刚] [编辑:伍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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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志刚

一见到你,我就对自己说,我回家了。资兴东江湖,虽没有生于斯长于斯,但对于残存着一对腮的五溪湖里一尾鱼来说,水,不管洼在哪里,都是他的故乡。他没有理由不倍感亲切。何况,他是庄周道中所见陷入车辙里的鲋鱼,见到如你一汪好水,岂不欢喜雀跃?

雾幻

在前往资兴东江的车上,忽想起张也演唱的一首《多情东江水》,问摄友,却都陌然。回来一查,原来,东江有三条,一条在广东,一条在湖南,还有一条远在韩国。

《多情东江水》唱的是广东东江。便奇怪,怎没有一首歌,美美地唱一唱小东江的雾。

天微明,江岸已人聚如蚁。人勤雾来早,江上,已是白茫茫的一片。对岸青山,此时尚做着余梦,欲露还羞的,像隔着薄薄的一帘春帷。而江水,虽不情愿,还是被两芥小舟吱吱呀呀地从梦里摇出来。

舟篷两头两只红灯笼,在迷茫中眯着睡眼,深怪主人起这么早干嘛,又不真打渔。

本来,轻雾袅袅中,配上一两只小舟,桨声欸乃,渔歌互答,该是一幅多么美的画卷。他们划桨,摇橹,船或横或直,把雾中小东江当成T形台,摆出各种姿式,在雾中若隐若现的船,船头半蹲的狗,船尾行舟的渔夫,这些昔日所惯见的,现在都成了画里戏里的扮相。

岸上开始有人讨利是,江中银色渔网才开始撒开如花,但已无渔舟唱晓的纯美意境,两个渔夫,虽已不再以打渔为生,也失去了“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那份从容。

你,其实是西施纤手下浣着的轻纱。她本来在苎萝小溪里浣纱浣得好好的,越王勾践看上了她,要她做美女间谍。

若不是因为范蠡,她才不愿意做这一枚革命的马前卒呢。她最期待的,就是跟范郎在背靠青山、面临泠溪的村子里白头偕老,为心爱的人浣一辈子绫纱。

勾践说,文爱卿,你亡人之国有七策,仅献了五策,就扳倒了夫差,你留着另外两策想干嘛?到阴间帮我的祖先灭掉夫差的祖先吧。不识趣的文种自然免不了“狡兔死,走狗烹”的噩运。

范蠡和西施却很知趣,之前就“飞鸟尽,良弓藏”,远离政治,远离权力之巅,泛舟于五湖,也许也到了小东江,并且长久地住下来了——若不是浣纱日子久了,哪里会有小东江上如纱般轻盈曼妙的薄雾呵。

你,其实是一位娴静的少女,香梦沉酣时,你才会自然流露出你的绝世美丽。

可你被世人吵醒了。这时的你,像一只被惊吓了的玉兔,云鬟披散,罗衣凌乱,你满江掠飞,想把自己藏起来,不想暴露在世俗的眼光里。但你无处可藏,江水沁凉,只怕会寒透你的冰肌玉骨吧。你的心乱了,雾形也散乱,满江一片模糊——山黑漆漆的,水也黑漆漆的,都隐在一片模糊中。惹得众人皆怨,却不曾静下心来与你交流。

这些在岸上忙乱的摄者啊,在江中作秀的舟子啊,多么的不合时宜。我也机械地咔嚓着,却总捕捉不到你的神韵。面对我们这些俗人的唐突与惊扰,你风仪皆灭,神韵顿失。

我知道,这时候,你最期待玉立于江岸的,是曹子建,是柳三变,是吴道子……

想来,千多年前,你们一定有过一次心灵交会。

那时,你在碧蓝的江水里浣纱,那一袭薄纱啊,在你的纤指下,撩得水波潋滟,也撩得才子词人心荡神摇。

凡有井水饮处,皆能歌柳词。至柔者水,而你比水更轻更柔。若是柳三变一睹你的芳容,该浅吟低唱出怎样的一阙绝妙好辞啊,自然是迥异于“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另一番风韵呵。但这首词,可能引发不了金主完颜亮“立马吴山第一峰”的弘愿的,毕竟,他也跟成吉思汗一样,“只识弯弓射大雕”。

在曹子建眼里,你一定是东江的一位洛神。你会为他的痴情所感么?你会为他笼起披散的云鬟,理好纷乱的心绪么?你会轻踏着精美的绣花鞋,轻曳起梦一般的裙裾,为他来一段回风雪舞么?你会为他“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么?

我知道,你会的。

他孤标傲世的灵魂乍临清江,一缕沁凉的清风拂来,连岸上俗人如我,都顿感浮尘尽散,周身通透。何况,你与他早已心心相映,神魂一体呵。

此时,江上乱雾开始散去,是清风抚平了你凌乱的心绪,青山渐露,碧水漫显,在青山碧水间,你再次浣开了一袭乳白的轻纱,宁静了岸上的人,更荡涤他们的尘心。

这美景纯情,非“吴带当风”又怎可入画?

我也终于明白,配得上你的歌,配得上你的文,配得上你的画,只有子建复生,三变再世,道子回归,她们才会降世啊。他们以心行歌,以心为文,以心作画。

最终,我摄到了你的形体,却始终没有摄到你的精魄。

野性

资兴东江最野的一段在浙水河,从龙王庙至燕子排。

一上皮筏,江水还没野,游人就先野了起来,水枪,水瓢,劈头盖脸就往对面招呼,片刻,筏中人就浑身湿透,像集体潜了一回水似的。

而在这之前,我早就按捺不住深埋的野性,心湿漉漉的,充满了野东江的腥味。

东江湖上,快艇中,导游说,老实坐着,当心落水……

这是为我们好,但我忍不住。小艇太过逼仄,让我透气不赢。何况,艇外一汪碧水、满目青山,被舷窗割得支离破碎,实在不爽。

我钻了出去,放眼山穷水尽处,享受极目楚天舒。

快艇突然颤了两颤,一泼白浪袭来,狠狠地,在我的脸颊上亲了一口,热情得让我猝不及防。

艇中人却急了,忙拉裤脚,催我进舱。他们哪里知道,我是来自沅江九垴十八滩的一尾鱼?他们哪里知道,白浪,你是在欢迎我回家?

皮筏上,水性颇好的船夫也不知道。到了起漂点,船夫说,坐稳,抓好绳扣,身体重心向内,脚不要伸进水里……他把我当成了城市里养尊处优惯了的,来这里不过是寻求舒适之外的刺激。

可我不得不听船夫的,筏子上不止我一人,我得文明一些,矜持一些,我不能像个野人一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好在,你这山是野的。两山夹峙,像一个山野蛮夫,伸开粗壮的臂膀,拥住奔流的溪水。抱得紧时,抬头只见一片狭窄的天,飘着一带洁白如絮的云。天空是亮堂堂的,溪面却阴翳得很,全因了这山的缘故。

山上石头也野。怪石嶙峋,像孤高之士的瘦骨,没有一点圆润之象。石上暗黑的干苔、枯黄的落叶,应是积满了亿万年的孤独了吧。但若是把这石移居城市中花园里,失其所在,只怕他会更加孤独。

山上树也野。除了那些人工林,或横或直或斜,旁逸横出,各逞姿态,长得一点规矩都不守。有的树枝叶没多少,根须却数不清,虬劲得像热情的手臂,抱住山的瘦骨,不知能否收获爱情?有的树形容枯槁,一副行将就土的样儿,却是满头青翠的秀发,不知是焕发了第几春?有的树相拥而生,相缠而长,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直至分不开彼此,分不清彼此,这样的夫妻,也可为世间楷模了吧?

野的还有那些披离的藤蔓。有的粗如手臂,有的细若钓竿,有的吊如垂线,有的横若悬丝。仿佛看到,一群群灵猴,在其间或坐,或卧,或行,或荡秋千,或哄娇儿,翻掷腾挪,怡然自乐。现在却是空荡荡一片,或许,在这些野藤野树之后,有一双双眼睛一直在注视着我们?

最野的,还是这一练溪水,像个野丫头似的满山里疯。她时而把我们推下险滩,惊得女士尖叫,喜得男士怪叫,时而横空出世,挡住去路,灌了我们一脸清凉,时而又做太极云手,把我们牵连在漩涡里,哗哗的水声,是在唱“远方的客人请你留下来”?溪边大石,早对这小丫头暗恋有加,这时一伸巨手,把她拦了下来,小丫头咯咯地笑,挠着大石的胳肢窝,大石正以为情偿所愿,这丫头竟又挣脱怀抱,飞快地跑开了,只听见满溪的银铃响。对小溪钟情的,不光是石,还有山。时而,一座山迎面而来,看着就要将小丫头拥入怀中,她却又一转,那山只得牵着她的裙裾,独自“念去去千里烟波”,依稀,听到了山的一声轻叹。

面对如此野境,我非常想不抓紧绳扣,非常想重心向外坐着,非常想把脚浸入沁凉的水里,非常想一个坐不稳就顺势潜入溪底,非常想像鱼儿跃出溪面,跟远去的皮筏道别,非常想像猴子,在藤蔓之间嬉戏,非常想就这样走进山林,挣脱所有的衣物,挣脱所有的尘缘,一丝不挂地走进野野的山林,再不回头……

但我不能,我能做的只是,释放出羁押已久的狂野之灵,在心底,与野山为戏,与野水为戏,与野树为戏,与野藤为戏。然后,灵魂入窍,正襟危坐,回归红尘。

如画东江

我以为,东江湖,若非天帝作画时打翻了蓝颜料,就是天女思凡时遗忘了蓝水晶——否则,怎会蓝得如此纯粹?蓝得如此奇妙?

湖蓝?碧蓝?黛蓝?湛蓝?冰蓝?……哪一个词可以形容你?此时,汉语的丰富性在造化神工面前捉襟见肘。让人直叹,此蓝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见?

一个“春来江水绿如蓝”,就让白居易碎碎念着“忆江南”,若是他到了东江湖,又会吟哦出怎样的好诗呢?而我,面对如此酽人的蓝,早醉了,眼醉了,心也醉了。真想融入东江湖的蓝色,像一条鱼儿,不,应该像水融于水。让蓝色的水分子渗入每一个毛孔,然后,体内流动着蓝色的血液,细胞质被蓝色的小海环绕,眼睛,开始流离着一种蓝色的忧郁……

一番野性的漂流之后,坐在突突突的小机船里,其实是一件很惬意的事。行船不快,好处是可以悠然细品沿途的风景。若是身在快艇中,一定会漏掉这风景,也会漏掉些闲散,漏掉些自在。比如,我坐在缓缓而行的船里,偶尔一艘快艇疾驰而过,一朵又一朵白色的浪花就激动起来,一赶一赶地倚着江岸跑着,活像一只只小兔在相逐嬉戏,这眼福、这情绪,就非艇中人所能感知的。

在船里,我喜欢侧身倚于一扇小窗前。小窗就像一幅画框,删繁就简,框住了山水,一幅幅山水小品,就在我眼里流连。无数幅画入眼入心之后,竟然略有所悟。

一直以为西洋油画写实,中国水墨写意,却原来中国水墨不光写意,竟也是写实的,只不过,中国的画师,是戴着滤镜写生。试着在眼前加上一片滤镜,你就会发现这个奥秘。你会发现,那密密的黛绿的一丛,正像在宣纸上泼了一大泼浓墨,而稀稀的新绿的一丛,却是淡淡的水墨淋在宣纸上,再作些点染而成,而更淡的是山间轻岚,淡得如丝般缥缈,若有若无。戴着这副滤镜,你会发现,大自然这位天地间最伟大的画师,其实一直在用水墨技法作画,或点,或勾,或皴,或渲,或染,或烘,黑与白,简单的两种色儿,就在他的妙笔之下,“淡妆浓抹总相宜”起来。

时而,江岸树上,几朵洁白的花儿绽放在画框里,让这幅水墨小品亮色不少。正默神这是什么花,一朵花儿竟然张开双翅,翩然滑翔于水面,这才发现,树上的花儿都醒了,有的亭亭玉立扬颈四顾,有的相互梳理着羽毛,有的跳着脚,扬着翅,嬉闹着,满树也随之活泼了许多,画面,也灵动了许多。

这时候,自然不满足于这被删减的风景了。走出船舱,迎面而来的,除了新鲜而略带江水腥味的空气,还有一幅更来神的大手笔,让人恨不得生就一双360°视角的眼睛。

江面不宽,越显得夹岸青山的高峙。山上竹修林茂,色彩斑斓。偶尔一条青石码头自竹林直入江中,如探头饮水,而尾巴却深入密林,不知所踪。此时的你,一定会浮想联翩,你在想,从青石码头的另一头,每天背着水桶到江边汲水的,不知是一位剃光头着衲衣的沙弥,还是一位披秀发着红裳的村姑呢?

江水转折处一面青山,有土屋翼然而来,黛青老瓦,土黄老墙,透着干净,透着简洁,屋下几层梯田黄中尚绿。在这样的环境,过这样的生活,不是神仙,也是隐逸吧?此时,你又恨不得身插双翼,飞进屋前的篱笆院子,与主人或煮酒,或烹茶,对上一局,享享指上心上的清凉。等弦月渐西,虫鸣渐细,两人抵足而眠,话到自然睡,睡到自然醒,难得惬意的一天呵。

船行了二十里,心也信马由疆了二十里。把心收回来,却见满船的人或打盹,或谈聊,或游戏,心思似都不在沿江风景上。遂有“好景同游不同赏”之感,若是有你同行,将会为这幅水墨山水抹上点睛之笔吧。

责编:伍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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