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旭
鲁迅先生晚年时,在为叶紫《丰收》所作的序中,这样写道:“伟大的文学是永久的,许多学者们这么说。对啦,也许是永久的罢。但我自己,却与其看薄凯契阿、雨果的书,宁可看契诃夫、高尔基的书,因为它更新,和我们的世界更接近。”
日本当初亦有选择俄罗斯小说、振作民族精神之意,当时日本文化界不由感慨:“虽在战争中取胜(指日俄战争),却在文学上落败了。”但是,日本学者也很快作出反省:“日本人对于俄罗斯文学普遍感到有种土腥气,甚至觉察出西欧文学所没有的怀念与可亲。”
俄国哲学家弗兰克说:“在俄罗斯最深刻的和最重要的思想和理念,不是在系统的学术著作中,而是以文学的形式表达的。”深邃的主题、抒情的笔调、对于命运的悲悯、克制从容的陈述,拼凑出一个完美的文学世界。在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俄罗斯作家的小说中,主人公均在忍受灵魂煎熬、精神折磨,最终实现自我升华。这与中国古代的“淑世精神”不谋而合,但俄罗斯文学更进一步的地方在于,它精描出了一个凡尘之上、永恒深刻的“灵魂”。中国古代士人的信仰不甚具体形象,只好将自己托付给历史,以“留取丹心照汗青”。
自五四以来,俄罗斯文学对中国作家释放出了强烈的吸引力。中国新文学的先驱,诸如鲁迅、瞿秋白、茅盾、巴金、郭沫若、蒋光慈、冯雪峰等作家和翻译家,都曾经深受俄罗斯文学的影响。鲁迅的短篇小说《狂人日记》与果戈理的同名小说存在血脉关系。20世纪初,以辜鸿铭为代表的上海作家对托尔斯泰的道德伦理和慈善事业深表赞扬。果戈理的《死魂灵》和《钦差大臣》既引人发笑、又令人垂泪,契诃夫的短篇小说《变色龙》《套中人》和《小公务员之死》讲述了“小人物”的悲惨命运,这些都对鲁迅的创作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郁达夫对屠格涅夫创造的“多余人”形象深表同情,并继续分析陀思妥耶夫斯基在创作中所体验的痛苦心境。巴金从托尔斯泰、屠格涅夫、契诃夫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中获得了那种余韵隽永的深刻、温暖、悲伤和伤感的心绪。
▲日前,在深圳全国新书首发中心,聂茂与青年评论家刘忆斯进行对话
俄罗斯文学对中国文学进程的影响是毋庸置疑的,既培养了中国读者的审美情趣,又孳乳了我国一代又一代的优秀作者。人生是个大课题,哪个年代的核心问题,都是对于人生和自我的追寻,这也是几千年人类的终极追寻。即使像这些俄罗斯最伟大的文学家,用文学创作解答复杂的社会问题和哲学问题,也不可避免地陷入无穷的迷茫、内心矛盾和痛苦。俄罗斯作家在关注人的价值和人的命运时,始终没有离开社会历史的迫切问题;在关注社会历史的迫切问题时,又始终以关注人和人的命运为中心。正是这种社会理想和人道理想的融合、社会批判精神和人文精神的融合,才使得俄罗斯文学在世界文学中独放异彩,并且具有永久的艺术魅力。人们从他们的作品中感到灵魂震撼和审美愉悦的,并不是那终极追求的答案,而是那终极追求的行为本身。弥漫在他们作品字里行间的沉重痛苦感,使一代又一代的读者在精神共鸣中继承了人类孜孜以求的精神基因。
《永不熄灭的心灯:俄罗斯文学大师群像》(以下简称《心灯》,团结出版社2023年版),聚焦19-20世纪的俄罗斯文学,对普希金、果戈理、屠格涅夫、阿赫玛托娃、肖洛霍夫、高尔基、蒲宁等20位享有世界声誉的俄罗斯文学大师群体,进行细腻而颇具人文情怀的书写。这部书结合文学作品和大师生平,记录了这些文学大师真实的生活和不如意的命运,让普通人切近、共情和感悟的同时,获得人生的智慧和力量。作者聂茂倾尽笔力,极深刻、极用力地描绘了俄罗斯文学在最后两百年间的全景,更确切地说,通过一个个丰富感人的故事,指出潜藏在艺术家灵魂中的力量,将作家们的个人命运与国家和民族命运内化为文本的精神探寻与诗性承继的有机融合。
《心灯》艺术地表现个人与社会、人的价值和历史必然的尖锐冲突,以及在两者痛苦纠结中艺术地呈现思想的张力,这是俄罗斯文学发展的内在动力,也是俄罗斯文学的经典作品固有的特质与魅力。俄罗斯文学不仅具有这个民族的浪漫、豁达、乐观、诗意和奔放的精神特质,而且具有这个民族的凝重、孤傲、坚毅和大气的性格特征。俄罗斯文学不只在文本上感染读者,还给出成就人格的路径与模板,它抚慰了转型中自我沦丧之痛,所以在变革社会中引起巨大共鸣。俄罗斯文学那深邃的思想和智慧的光芒将永远闪烁在星空一样辽阔的世界里,为新时代背景下的中国文学自信地走向世界舞台提供了诸多有益的启示。
《心灯》在对作家们的个人命运、家国命运、文学文本进行精神探寻,最注重作者的个人际遇和心境、作品的艺术价值和思想价值。这一看待俄罗斯文学的视角,也许可以让我们更好地理解其伟大。俄罗斯优秀作家所保有的真正的知识分子姿态,肩负时代责任和使命的勇气,永远不会过时,也将持续给我们以启示。
(作者张旭,系中南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硕士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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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