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雅丽
一条绕城的资水将安化小城变得秀美而温润。
清碧的江水流淌,带来了水马船声的黑茶往事,茶马古道的青石板散发着古老的陈韵,遥远的马帮驮来历久弥香的古城岁月。
从益阳到安化只要一个多小时车程,不似从前,火车汽车全不通畅,唯有山间羊肠小道通向资水的远方。桐油、黑茶、山货只能靠行走的马匹运到江边。大船小排,从麻溪到酉溪,从资水到城陵矶,从洞庭湖往长江,远到海外那些遥远的国度。有了资水和黑茶,就有了茶马古道,有了水马驿站,有了万里茶道的第一步。马背上的竹篓里装着千斤万两黑茶,叮叮当当的马铃和马蹄声一路响彻山间。赶马的汉子穿着对襟布褂,面色黝黑,脚步稳健,那是常年行走中阳光和雨水留下的印迹。
当我开始一趟黑茶之旅,沿途遇见资水,两岸青山青草,江水油青。它的灵动中泛着碧翠的光泽,碧玉的涟漪一圈圈扩散、荡漾,然而碧玉之上白鹭飞过,野鸭出没,如一幅绝美的风景画,更是一个深藏于心的梦境。我因此爱上这条江,爱上江岸人家,爱上赶马汉子,爱上石板古道,爱上一杯浓醇透亮的安化黑茶。
资水江畔有我童年的记忆,血液里至今还有安化人莽撞直率的性格特点。小时候我在安化长大,外婆带我的山寨叫羊角冲,藏于绿水青山间,像一只羊角弯曲盘旋,山民的想象力与动物、植物挂上了钩,寨中一条溪水汇入资江。每次回乡,远房亲戚会泡一杯豆子芝麻茶,若久待,擂钵就端上来了,芝麻、花生、生姜、茶叶放入擂钵,用一根茶木棒沿钵壁轻轻磨,一会儿擂成细碎的糊糊,煮沸的溪水冲泡,香飘十里。搭茶摆了满桌,有辣萝卜、红薯片、酸芋头、炒米、炒瓜子等,山野特产满满当当一桌待客,不饱不离席。
安化各家寨子的风俗千差万别。初次见面,羊角冲是喝豆子芝麻茶,等到了小淹寨、唐家观那边,就是用瓷杯端上煮泡好的黑茶。黑茶不是精心种植加工的细茶叶,而是茶叶的边角余料,经过杀青、初揉、渥堆、复揉,再经烘焙入袋,各家自有制茶的妙方。然后就是等时间,等的时间越久,黑茶越珍贵。冲泡时煮得久,黑茶更澄亮浓醇,我把煮泡的黑茶称为时间的香气。围拢过来的一群人,细细品茶,看着久远时间里的物事落入自己的杯盏,慢慢流入自己的喉咙和胃。住在城里的人多用清澈的资水泡茶。黑茶和资水,都是安化人的宝贝,它们构成了安化独一无二的文化特质和自然地理。
哲学中的美学有这样的观点:美是时间和距离的产物,恰好这两样就是黑茶与资水。安化的黑茶博物馆建在资水边,江水宛若正从黑茶的历史中流过。黑茶与江水相融相通,资水陪伴着黑茶的成长,然而在清碧的江水边,黑茶俨然一个老者,资水反而是一个年轻姑娘。这条江汇集了所有的绿意而变得如此碧青迷人。江岸没有垃圾和杂物,只有江水与绿树青山相携,往洞庭湖方向流淌而去。
洞市古街是茶马古道必经之路,想起十年前,我曾在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徘徊。暗哑陈旧的黑茶祠堂里,我买了竹篓装好的安化黑茶,保存十年,仍然散发茶香。我们走到了永锡风雨桥头,永锡桥是安化茶马古道的重要组成,也是以前安化前乡通后乡、安化通新化的必经之路。建于光绪年间,以本地善人陈五芝为首,由当地四十三家茶行以及附近乡镇村民捐资修建。重檐歇山式的风雨桥头,小青瓦的桥顶。我们走上十几级的石阶,见纯木建筑的桥身,没用一钉一铆却整齐划一。风雨桥两头设立茶水间,往来的行人都在这里歇歇脚,烧水喝茶,走时也会自觉添些茶和水。我们走下桥头,但见石墩之上横卧着巨大的鹊木,一条小溪从桥下静静流过。
桥下是麻溪,麻溪是安化运送茶叶的另一条交通要道。俗称麻溪排帮。产于洞市的茶叶,通过麻溪运往资江,顺流而下到洞庭湖,至武汉,然后通过陆路运往陕西、西北等地,这是安化独具特色的茶马古道—— “船舱马背式”。秋色中的永锡桥,溪水碧绿清澈,木桥古旧深青,让人遥想起千百年来,无数马帮经过风雨桥头,悠扬的马铃声带来了秋色满溪。此刻,永锡桥上坐着一个年老的瞎子,他听着人群的脚步声走上桥头,又迅速走远;或者他也听到了当年铜铃声和马蹄声随着麻溪的水声,丝绸一样地流向了远方。
我们行走山间,一条青石板路通往山腰,这些青石板路据说是当年万里茶道的起点,清代以来,晋、陕、甘等地的茶商与安化茶人共同开辟了以安化为起点至中俄边境恰克图的“万里茶道”,一时商贾云集,最盛时资江沿岸的小淹、江南、唐家观、酉州、东坪等集镇的茶行、茶号多达百家,有“茶市斯为最,火烟两岸稠”的繁华盛景。鹞子尖是雪峰山脉五龙山系的一个山头,我们沿青石板路往山上走,保存完好的青石板路全长约十华里,顶上有“鹞子尖”三字石碑和清代名臣左宗棠题诗的石碑。山下则是生产黑茶的小乡,我想,正是茶马古道,是万里茶道的第一步,成就了安化黑茶的发展。
白沙溪黑茶厂在资水河畔,是安乡黑茶活着的历史博物馆。我从中追溯到安化黑茶的历史,载于唐,兴于宋,贡于明,盛于清。公元856年,唐代杨晔《膳夫经手录》记载的“渠江薄片茶”远销湖北江陵、襄阳一带,并远达长安,这是最早记录安化黑茶的历史古籍。1595年,安化黑茶成为官茶,一直受朝庭所管制,主供西北各少数民族。1920年,湖南茶叶讲习所迁至安化,使安化成为当时全国茶业最先进的地方。
“一页白沙溪,一部黑茶史。”白沙溪是一部鲜活的黑茶史。
在秀美的资水边漫步,我感叹江水清奇,流连于资水古码头、茶厂房和百年古樟。一缕古老的茶香从存放千两茶的车间传了出来。“伙计们嘞,压起来哟!……”传来《千两茶踩茶号子》的声音,六个穿着茶服的杠爷们一起坐杠压杠踩茶,再用竹篾一层层地把黑茶包裹起来。沿着资水长堤,大理石制的茶雕花砌栏,江水、江涛奔腾,茶园、茶室茶香,而在对岸,清代两朝重臣陶澍园林隔江相望,那些历经久远的黑茶时光一次次顺着资水漂流过来。
“听鸟唱涛歌,看篷船排影,得半日闲暇,抵十年尘梦。”这就是我与资水,与安化黑茶的一次遇见。
责编:夏博
来源:长沙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