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英
早晨，我从樟树下经过，踏着晨露上班。
傍晚，我从桂花树下经过，披着晚霞下班。
我所居住的地方，谈不上多繁华，但清新宜居，到处都是鲜妍的花与葱茏的树。树很多都是大树，数十年的樟树桂树比比皆是。
我最喜欢的是樟树。晚秋的樟树，结满了籽。圆滚滚的樟籽，每一颗都玲珑精致，点缀在层层叠叠的绿叶里。秋风一天比一天凉，樟籽的颜色一天比一天深，渐渐由青绿转为黑紫，这些微幽的变化，就像一个人在学业事业上的精进。来来往往为稻粱谋的人们看不到，精灵般的鸟雀却知微见著。灰喜鹊从这头跳到那头，发出清脆婉转的鸣叫。它们不时啄一粒樟籽，摆摆灵巧的小脑袋，喉咙滚动一下就咽进去了。有时，它们并不吃，而是恶作剧地扔到地下，像是同秋风比赛似的，看谁扔的籽多。地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樟籽，一颗颗紫得晶莹发亮，蒂尾带着金色的圆形，想来是阳光的印记。鸟雀们踩着樟籽从这头踱到那头，昂首挺胸像沙场秋点兵的将军。
我站在角落里，远远欣赏这幅鸟雀戏果图，有喜悦从心里呼之欲出。鸟雀见了人并不害怕，瞅两眼继续追逐打闹。待到人走近了，才慢条斯理地展开翅膀飞到树上。闲暇时，我喜欢捧着一壶绿茶，搬张凳子坐到樟树下看书。说是看书，可读不进心里。风吹过，樟树发出淅淅沥沥的笑声，像秋雨打在叶片上。斑鸠飞上枝头，互相用嘴巴理着羽毛，咕咕地讲起动人的情话。法国梧桐的叶子飘落在草地上，一片两片三片，编织出曼妙的图案。阳光调皮地在树叶间追赶，洒下点点碎金散银。这些都扰得我心醉神迷，心里涌动着感动，想写下些什么，可惜笔太笨。这大约就是所谓的“闲情”吧。
城市生活节奏快，什么事情都讲究一个速度，令人焦虑，也让人急促。生活本当丰富多彩，可不知为什么，我们仿佛失去了闲。像是古人更懂生活，懂得如何享受大自然的馈赠，懂得如何诗意地栖居。“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是悠然垂钓的闲情;“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是躬身耕种的闲情;“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游山玩水的闲情;“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是踏马游春的闲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是雪里赏梅的闲情;“清风明月无人管，并作南楼一味凉”，是夏夜乘凉的闲情。在古人看来，绿水青山令人闲，明月清风令人闲，花草树木令人闲，斜风细雨令人闲。
有人说，人世间有三福，即平安、健康、吃亏。其实得闲也是福，得闲才能慢慢体会人生的乐趣，乃至天地万物的精妙。苏东坡说得好：“惟江上之清风，与山间之明月，耳得之而为声，目遇之而成色，取之无禁，用之不竭，是造物者之无尽藏也，而吾与子之所共适。”山河辽阔壮美，万物欣欣向荣，世间的美景是大自然慷慨的恩惠和无上的仁慈，想要体会这些诗情画意，惟有得闲，有闲心，得闲情，此乃大智慧也。
在我这样的草木爱好者看来，樟树令人闲，樟花则令人心旷神怡。春天，樟树落下旧叶，鹅黄的新叶刚刚生出来，枝头便缀满黄绿的小花。比绿豆还小的花，毫不起眼，也许大多数人根本想不到这是花。走在树下，只觉花香沁人心脾，抬头一看，原来是樟花开了。每一朵花都有细微的清香，满树的花，满街的树，便成为浩浩荡荡的香海。樟花的香极淡极雅，与书香相得益彰。能与樟花相媲美的，我认为惟有桂花。秋夜读书，窗外有桂花开，是件极妙的事。桂花的香气浓郁，一株桂花便香飘数里，满城的桂花便是铺天盖地的香，香得让人不忍心入睡。有月亮的夜里，赏桂最适宜，如果有笛声相伴，更妙。这时，秋月明净，月华如洗，小城越发柔美静谧。此般情景，最让人有闲情逸致，想赋诗想吟唱想与天地共情。
人生苦短，得闲是福。得闲去山间抱明月，去江边看归帆，去溪边听流水，去看云卷云舒，去看花开花落，才能体会到静的妙处，心静心才会净，心净事业才能精进。当然，再闲也不能躺平，要闲得出情，闲得出趣。如此，做闲人，读闲书，享闲情，岂不快哉?
责编：夏博
来源：长沙晚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