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军辉
韩少功先生提出的“文学寻根”命题,是中国当代文学中最为重要的问题之一,他的创作也多被人识为其寻根的探索。《爸爸爸》《女女女》的激情满怀、锋芒毕露,到《马桥词典》的冷静客观、不露声色,再到新著长篇小说《修改过程》的定力十足、开放包容,既是其人生履历的态度必然,也是其文学叙事的策略转移或重心偏离,其对艺术表达的执著追求、创新尝试都弥足珍贵,体现了一个优秀小说家的责任担当与艺术自觉。
修改,是《修改过程》的核心词汇,在小说中也是丰富而灵动的一个主体意象。在我读来,包含由外及里的三层表意:第一层,历史无法修改,个体生命轨迹、人生履历都无法修改,必须尊重,这是对生命的敬畏,也是人性的起点。作者着笔描写的某大学中文系77级诸生,特殊历史时期造就他们伴随共和国改革开放40年成长,人生轨迹独一无二,不可复制,人人皆具典型意义,每个人的命运波折皆可大书。出生于官二代、在商界叱咤风云捞得巨金而又爽朗豁达的马湘南,最终孤独中跳窗自尽,其人生令人唏嘘;楼开富从政多年,活得小心翼翼但仍免不了遭人挤兑,遂改头换面奔赴美国,在同学面前似乎风光无限的他,其实在美国靠救济度日,真相令人目呆;大学时强悍凌厉的林欣在西北多年独自拼搏,依然不改守信初衷,接到马湘南一纸道后歉柔情满怀,风尘仆仆赶一场迟到的聚会,其性情令人侧目……这群高考历史上最富戏剧性的人物,在理想主义的感召下,以涂抹青春热血的方式书写其绝版人生,与时代同步的历史不容篡改,其对社会、对人生、对世界的独特认知也无法修改,并为分析环境生态下的人族共性与异性,提供了丰富样本——他们的人生切割点是相同的,轨迹却是多向的。
第二层,认识世界,认识自我是一个不断修改的过程,而人生改变轨迹,往往是偶然而必然的一两个为人忽视的拐点事件,这是人性的易变易碎性,每个人都会身不由己在时代冲突中蜕变,甚至逆生长,这种人生被修改或主动修改的过程,是在考验人性,也是在挑战自我。肖鹏写小说,是突然发现引为自傲的记忆力衰退,欲重拾过往;马湘南从意气风发到落寞消沉,是发现妻子携带有录音机,怀疑一切最终封闭自我……潮涨潮落40年,虽同窗情在,但生活已将众人变得面目全非,因而在为林欣专门举行的补办聚会宴上,众人的尴尬、窘困、无话找话,甚至夸张自嘲表演,就真实得刺痛读者眼睛——面具下的众生相,这群走过了激情、已经定力充足的老人,都心知肚明、见怪不怪,但这陌生的熟悉与客套,又包含有多少人情世态的无奈与沧桑。
第三层,《修改过程》用小说家的笔触,敏锐捕捉到了现实与虚拟的距离,作者欲作缝合与弥补。小说中肖鹏以同学为原型的网络小说引起哗然大波,不得不删改、修订,表明了小说艺术在现实和虚幻之间的挣扎。文学艺术迫于生活现实和虚幻想象的冲突被迫修改,既是无奈也是必然。毕竟,人们能看到的事实不可能是全部的事实。史纤回到母校、回归正常生活,却被新大学生们当作扫地大爷遭受奚落,也是对青年知识分子的一份劝告与警醒:没有承担和付出,以消耗家庭积累与资源的游戏青春,是可悲的,不仅是教育的失败,而且是对个人人生的彻底摧毁。史纤与心灵镜像中的自我辩白与对话,则更意味深长:追逐理想者被驱赶、被侮辱,与追逐现实名利功用者虽源、径、结局皆有不同,但对放任青春光阴白白流淌的青年知识分子的警喻作用是一样的——既然人生易被修改,既然修改后的生命轨迹不可复制,就应在最美的年华摘取最亮的星辰。
韩少功是极具思想张力的大家,他用十余年心血浇铸的《修改过程》,保持了其一贯的情节简单、叙事明快、短句表意、概括力强而又想象丰富的特点,看似散漫的主人公及其独立故事,用肖鹏小说、陆一尘多方联动、同学赴约这三根主线交织贯穿起来,使形象互补,故事相延,构造了小说的艺术多维立体空间。这种艺术尝试与韩少功一直追求的艺术完美表达一脉相通,也提醒青年文学作者:创新求变,是自我技艺再上台阶的动力,也是最美自我最好的展示!
(《修改过程》 韩少功 著 花城出版社出版)
责编:欧小雷
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