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妹子罗娴
农民工夫妻组图。
摄影工作团队
方雪梅
让人内心泛起无限柔情的农民工婚纱照
己亥猪年春节前夕，一个在国际摄影界声名鹊起的“高大上”的女子回到国内，在长沙、深圳等地做了一件十分“出格”又十分浪漫的事——把摄影棚搭到工地上，为52对农民工夫妻免费拍摄婚纱照，让那些整天与尘土、泥砖、建材等打交道的“灰头土脸”的农民工们喜出望外地过了一回“浪漫瘾”。
这美好的事件，像一匹驾驭着春风的骏马，迅速向外传递温暖。
春节期间，这些婚纱照在手机微信中转发开来，庞大的农民工群体被打动了，无数微友的心也被深深触动。从婚纱照里，那一张张历经生活风雨、充满艰辛与沧桑的笑脸上，人们看到了农民工内心质朴的光芒，看到了他们对美的强烈渴望。大家被摄影师独特的视角和高超的摄影技巧感染，更被照片中洋溢的温情感动，纷纷为她的创意和爱心点赞。
农历正月初八。我坐在一片殷红的梅花林前，翻看着手机里这一组组不同寻常、让我内心泛起无限柔情的农民工婚纱照，想着拍摄这组照片的那个名叫罗娴的女子，想着怎样在茫茫人海中，找到素不相识的她。
寻找在国际摄影大奖中锋芒毕露的湖南女子
罗娴是一名颇有成就的摄影师，曾先后在英国威斯敏斯特大学、爱丁堡大学和法国巴黎第一大学学习，主攻欧洲电影研究;后赴美国国际摄影中心学习艺术摄影，并获该中心颁发的2015年度“丽塔·希尔曼杰出奖”;2016年参加法国马格南国际摄影大赛，获艺术类入围奖，是此次大赛中唯一获奖的华人摄影师。她的获奖作品《梦境》组照被《美国摄影》年册和众多国际刊物发表，同时获得法国Lensculture2017年度“曝光奖”;《西藏组照》作品获英国肖像沙龙奖、美国国际摄影奖;肖像作品《曲珍》获2017年度美国《图片新闻》肖像奖一等奖和2018年平遥国际摄影大展“优秀摄影师”奖;纪实作品《洞庭湖渔民》组照发表在国际艺术摄影界颇具影响力的《照片》期刊;她于2019年1月获得“第九届中国人像摄影十杰”奖。她曾任新华通讯社记者，参与过国内和海外影视剧、纪录片的拍摄。
惊叹于她娴熟利用光影技巧准确捕捉人物精神的表现能力，我同时更好奇，这个吹着“洋风”、在海外各种国际摄影大奖中锋芒毕露的女子，回国设立这样一个公益项目的动因是什么，背后又有着怎样的故事?
抱着“掘地三尺”也要采访到她的决心，通过多个联系人辗转打探，我终于得到了她的电话号码，也加上了她的微信。我与她在微信上进行跨洋对话。因为同是岳阳老乡，也同样曾负笈英伦，同样当过编辑记者，我们的沟通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农民工们的“吝啬”，像荆棘刺痛了她柔软的心
现在的影楼拍一组普通的婚纱照，动辄几千甚至上万元，让许多靠辛苦打工养家糊口的农民工望而却步，他们首先想到的是孩子的奶粉钱、学费，或者父母的生活费……大多数农民工只能偶尔在梦中回望几眼。
2017年暮冬，在纽约从事艺术和时尚摄影的罗娴，跨越重洋回到南国深圳创办了自己的工作室。工作室装修时，罗娴认识了一帮农民工朋友，每天给他们买盒饭，跟他们攀谈，了解到不少人的情感经历和婚姻状态。
“我发现，农民工们对美有着同样的渴望，而且他们的情感世界并不比其他人逊色，但在跟他们聊天的过程中，大多数人告诉我，羡慕别人能拍那些漂亮的婚纱照，但自己不可能走进影棚去拍摄，因为价格太贵……他们不敢把起早贪黑赚的血汗钱拿来‘奢侈’……”农民工们的“吝啬”，像尖锐的荆棘，刺痛了罗娴柔软的心。一个念头仿佛夜色中亮起的篝火，腾地一下在她心里冒出：何不做一个公益摄影项目，来帮这些奢侈不起的农民工圆梦，送他们一套美美的婚纱照?同时在拍摄婚纱照的同时，也帮他们拍摄艺术肖像?
自幼在洞庭湖畔长大的罗娴，看过国内外很多媒体关于农民工的报道，知道他们为城市日新月异的发展作出了不可忽略的贡献，但他们也是社会上生活得最辛苦的一个群体。面对面与农民工朋友聊他们的情感和生存故事，触发了罗娴心底的那根善良、悲悯之弦：“应该用艺术影像的力量去讲述这些故事，让更多人知道他们的生存状态。我希望通过这个项目关注农民工的情感和精神世界……”
农民工夫妇笑得心花怒放，她和伙伴们很有成就感
2018年12月5日，罗娴与伙伴们抵达了寒风料峭、湿冷侵人的长沙。放下行李，他们直奔中建三局的建筑工地，忙碌一通宵搭起了一个简易影棚。第二天吃过早饭，罗娴与伙伴们就开始了高强度的拍摄工作。最忙的一天，她和伙伴们给11对农民工夫妇拍摄了婚纱照。工地拍摄条件有限，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简易摄影棚四处漏风，寒气袭人，为防止火患不能用明火，大家在冷得起鸡皮疙瘩的环境里拍摄了10天。但看到那些农民工夫妇换上漂亮的婚纱和西装，在镜头前笑得心花怒放，罗娴和伙伴们很有成就感，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值!
回忆起当时的情景，罗娴至今还很感动：“由于这是我回国后发起的第一个公益项目，创意拿出来后内心有几分忐忑，不知道有没有人回应。出乎意料的是，有很多的热心人士和企业认同我的创意，积极响应。其中中建三局在短短两周内就征集了70对报名者，还得到一些婚庆公司赞助婚纱、西服、捧花等，对这个公益摄影项目非常支持。”
罗娴说：“我是湖南人，所以选择长沙作为这个公益摄影项目的第一站。这也是回馈生养我的故乡的一种方式。如果有幸将这个公益摄影项目变成一个全国性项目的话，长沙作为第一站，于我也是有意义的。”
患难与共的美丽爱情，深深地抓住了她的心
拍摄过程中，罗娴接触到了许多对农民工夫妇，他们情感中的酸甜苦辣、晴阳阴雨，以及坚毅顽强的生存故事，像沙漠戈壁上的胡杨树，深深地抓住了她的心。在微信语音里，罗娴向我讲述了给她留下最深刻印象的几对农民工夫妻的故事。虽然不能面对面，但从她的声音里，我感受到了她情感的炽热：
“在长沙工地拍摄的第二天，天气很冷，下着小雨。我们结束了上午的拍摄，去工地食堂吃中饭时，在影棚外看见一个女子，穿着大红棉袄，打着一把红伞，坐在轮椅上。之前听中建三局的人讲过，砌筑工袁红贵背着他的残疾妻子，辗转在全国各个工地上打工，始终不离不弃，两人一直坚守着对彼此的那份深情。这让我非常感动。所以，我猜测，眼前这个女子应该就是袁红贵的妻子阳桂珍。我走上前去跟她攀谈，一问，果然是。她说来影棚看看，因为心里非常紧张，不知道自己拍婚纱照会是什么样子。因为从小患有小儿麻痹症，她腿脚很不方便，有很多顾虑，担心拍出来的姿势不好看。我微笑着握住她的手，轻言细语地跟她聊天，让她放松。我向她保证：‘我会好好帮你拍摄这张婚纱照的，千万不要紧张哦。’当时阳桂珍的眼神让我心里一热，那干净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信任啊……”
正式给袁红贵和阳桂珍拍摄的时候，整个团队都对她非常照顾，也非常喜欢这一对患难与共的夫妇。29岁的袁红贵一米七八的个子，瘦瘦的，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他看着妻子时那种温柔的神情，带着炎夏般热辣的感染力。28岁的阳桂珍热情活泼，爱说爱笑。因患有小儿麻痹症，阳桂珍曾经多次拒绝袁红贵的爱意：“我是个残疾人，不能拖累你……”但感情执着的袁红贵面对各种质疑，一再坚持非她不娶。桂珍被这份质朴真挚的爱打动，终于决定与他相守一生。从此，袁红贵背着妻子辗转在中建三局的各个工地上。夫妻俩一直期待着能有自己的孩子，可他们用全部积蓄做的第一个试管宝宝，在母体内就出现严重的肾病，不得不终止妊娠，这让夫妇俩备受打击。悲痛过后，两人决定在工地上互相陪伴，发狠做事，努力存钱，等有机会再尝试做一次试管婴儿。
拍摄袁红贵夫妇，让罗娴感触极深。她在婚纱照里将这样一份执子之手、不离不弃的爱情之美和他们坚韧的气质表达得十分完美。
最浪漫的事，是给工地的爱情披上婚纱
走进工地简易摄影棚的，还有婚龄27年的雷建军、陈建敏两口子。
47岁的雷建军是泥工，妻子陈建敏45岁，在工地干杂活。这对“老夫老妻”，感情一直如初，仍像小情侣一样甜蜜，让周围的人非常羡慕。结婚后，雷建军在外地做泥工，两口子通过书信诉说对彼此的思念。待儿子上初中后，体贴的陈建敏就迫不及待来到丈夫身边，在工地上给他做帮手，陪伴着他。
摄影棚里，陈建敏一边仰面让化妆师摆弄头发，一边大大方方地笑着与大家聊天：“虽然我们很辛苦，但我们感到很骄傲，因为我们深爱着对方，不离不弃。”1992年结婚时，家里穷，没有条件拍婚纱照，夫妻两人就在照相馆照了一张黑白照。当时陈建敏穿着一件红棉衣，脚上是双红色鞋子，但照片上除了黑与白，什么颜色都不见了。“听说工地上有这项活动，我们很高兴，就赶紧报了名。” 雷建军在建筑工地的泥沙里辛苦工作了20年。现在，他与妻子同全家人一起供着儿子在法国读书，不遗余力地培养孩子成才。陈建敏提到儿子就十分骄傲：“前几天我崽跟我们视频时还说，爸妈能做就做，不能做就不要做了，你们该休息一下。可我们现在哪能休息，还要供他读书呢。就是有什么事，我们还得扛是不是，不能让孩子扛是不是?”
拿到漂亮的婚纱照后，夫妻俩高兴得合不拢嘴：“太感谢了!这张婚纱照对我们很重要，也很珍贵，以后我们要把它留给崽作纪念……”
敬帮平和未婚妻罗德芳都是90后。敬帮平在工地担任电工，罗德芳则在物业公司上班。罗德芳说：“我们恋爱两年了，结婚已经提上了日程，早准备去拍摄婚纱照，但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敬帮平一直工作太忙，总也没有时间。这次你们的公益摄影项目来工地，对我们来说是个惊喜。”经过罗娴与伙伴们的精心化妆打扮，聚光灯下的罗德芳，穿着纯白的婚纱，像个圣洁的仙女，引得敬帮平温柔的目光一直无法从她身上移开。
从2018年12月6日到12月17日，中建三局长沙星沙的项目工地上，荡漾着一股甜蜜与幸福的气息。来摄影棚的人，络绎不绝。罗娴的电脑里，排列着一份长长的名单，不同年龄段的52对夫妻，有信号工、架子工、吊塔司机、泥工、杂工、电梯司机……
罗娴感慨道：“这些寻常夫妻和情侣之间的爱，也许平实、质朴，但特别打动我，让我为之动容。他们平凡，但不简单。他们的温和、善良、勇敢，甚至窘迫、拮据，以及牺牲和坚守，都常常感动得我和伙伴们落泪。作为摄影师，我能想到的最浪漫的事，就是尽力让工地上的爱情披上美丽的婚纱。”
展现寻常打工夫妻对爱、对希望、对美的追求
罗娴深圳工作室进门的玄关上，挂着一张七八寸大的精致的相框。画面上，艺术大师毕加索在海滩上追着笑容灿烂的女友，为她撑起一把大伞，他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大海。这张珍贵的照片，是美国国际摄影中心一年一度的“丽塔·希尔曼杰出奖”的奖品，旨在奖励每年最优秀的学员。这意味着学员罗娴的艺术才华与学术精神得到了高度认可和特别期待;也表明她的艺术摄影之路，有着极高的起点和远大前景。罗娴把这张照片挂在最显眼的地方，是为了时时提醒自己，向大师学习，向着更高的艺术境界跋涉。
可回国后，罗娴做的第一件事，却是从高端的艺术摄影中俯下身子接地气，付出金钱、花费精力，为寻常的打工夫妻拍摄的婚纱照。有人不解地问她：“你做这一个项目的目的是什么?”
罗娴说：“首先，我是想帮农民工朋友圆梦。很多农民工夫妻跟我说，如果没有这次公益摄影，他们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一张属于自己的婚纱照。对于他们而言，这张婚纱照的意义至关重要。我想通过这个公益摄影项目，让更多人聆听农民工的故事，关注他们的精神世界和情感生活，明白农民工对美对爱有同样的渴望，他们在精神世界上跟所有人是平等的。我能感受到他们对爱、对希望、对美的追求，我也想通过我的摄影作品，尽量将这份追求体现出来。”
我想用镜头捕捉他们灵魂里的光
在十余天连轴转的拍摄过程中，罗娴与许多农民工成了“铁”朋友，对他们的了解更加深了：“我们城市的繁华、现代、清洁以及所谓的都市文明，都跟这些打工者息息相关，没有他们，就没有城市的日新月异。我觉得我们要感谢农民工朋友。在我眼里，他们是一帮非常可爱的人，身上有很多闪光点。在工作中，他们秉持一颗淳朴的心，埋头苦干，踏踏实实把每一件事做好，这种精神值得提倡;同时，他们情感上对伴侣的那份坚守和支持，那种无言的、朴素简单的爱，确实让人感动。更重要的是，他们离乡背井来到城市，为社会作了极大贡献，就应该得到尊重，得到回馈。我希望用这个公益项目回馈他们。也希望用镜头，捕捉他们灵魂深处那一束束质朴的光芒。”
为此，罗娴花费了非常多的心思。在化妆师给农民工夫妇上妆前，她会非常仔细地与其沟通，确定每一对夫妻的最佳造型。她要求这个造型能让农民工夫妇看上去更美，但不要失真，更不能是整容级别的造型，一定要保留他们寻常的质朴特性，凸显他们的精神实质及对爱、对美的渴望。正因为如此，那一张张精美传神的农民工婚纱照，才打动了无数人的心。
在艺术上，罗娴追求以摄影的方式呈现一个人的经历和生命体验。对于她来说，每一个被摄对象的脸，都写满了故事，都是一幅生命地图和心灵景观，值得仔细阅读;被摄者脸上极其细微的表情和任何痕迹，都成了她绘制能体现该人物生命内涵和精神实质的可循标识。
罗娴告诉我，这组农民工婚纱照的拍摄灵感，受到了美国纪实摄影大师Irving Penn的作品的启发。1949年，Irving Penn在伦敦、巴黎和纽约拍摄了一组作品，叫做《小行当》。他把一些生活在社会底层、拿着工具，穿着工装的劳动者请进自己的影棚，拍下了一系列饮誉摄影界的肖像照片，成为摄影界的标杆。Irving Penn说：“一个现代的摄影师，不管在对待一位王后、一名士兵、一名企业家，或者是底层劳动人民时，应该怀着同等的热忱和热爱以及兴趣，这才是一个现代的摄影师。”而罗娴，一直致力于成为这样的摄影师。所以，她把镜头和心底的温情投向了农民工群体。
正月十三的午夜，远在美国休假的她，在微信语音里给我留言：“我觉得这是一个契机，一个能让我往后的艺术作品更接地气，更具生命力的契机。所以，我感谢这次拍摄机会……”
罗娴还告诉我，这个公益项目的下一站，将会移师成都、深圳。新的工地上，又将春风四起。
责编：夏博
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