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龙
上世纪70年代初期，父母为了在城里上班方便，把我寄养在乡下奶奶家。我在苗山深处度过了天真烂漫的童年。在奶奶家生活的那几年时间里，我印象最深的是喝油茶。
奶奶家地处山高水冷的大苗山，水稻产量极低，风调雨顺，野兽不来“光顾”，亩产也只有250公斤左右, 交足农业税和爱国粮, 生产队(组)人均口粮约200公斤。为了节省粮食，奶奶家每天只安排吃两餐米饭，而且只能吃个半饱，必须辅以红薯、芋头、苞谷等杂粮，早餐与中餐主要是喝油茶。那时候食油奇缺，奶奶每次打油茶只放几滴油，或用一丁点肥肉在烧红的铁锅里划三道圈就算是放了油。缺油的油茶汤又黑又浓，仅浮着几粒玉米籽、几片红薯干，喝进口又苦又涩，与喝中药无异。每到喝油茶时，我就当“逃兵”，跑到隔壁萧家看他们喝油茶，萧家奶奶端来的油茶喝进口，与奶奶打的没有区别。我怎么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乡下祖辈们喜欢喝又苦又涩的油茶呢?每次我当“逃兵”，奶奶毫不客气把我抓回去强迫我喝，我就装肚子痛，吵着要吃米饭。有时我吃了碗中的玉米籽和红薯片，把茶汤偷偷倒进狗碗里，唤小黑狗来喝。小黑狗嗅嗅茶汤也摇着尾巴走开了。“难道小黑狗也有意见?”我在心中想道。奶奶见我把油茶汤倒了，叹气说道：“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小时候连这种油茶也喝不上呢。”
到了该读书的年龄，爸爸接我进城上学，我好比出了苦海见青天，发誓再也不喝奶奶家这种又苦又涩的“中药”了。
十年寒窗苦读，90年代初我被长沙一所大学录取。接到录取通知书第二天，我回乡下老家向奶奶报喜、告别。奶奶格外高兴，眼睛笑成一条缝，夸我有出息，急忙进厨房打油茶招待我。我听说是打油茶头皮发麻，紧张地拉住奶奶的手，劝她千万不要客气，千万不要……奶奶见我的狼狈样哈哈大笑起来：“真是个大傻宝，你还记住十多年前的老皇历?如今我们是倒吃甘蔗，一节更比一节甜啦!你放心，奶奶打的油茶包你满意!”一会儿，油茶端上来了。仔细一看，油茶碗中有我最喜欢吃的黄豆、花生米、糍粑、阴米，内容很丰富，不是过去那种既苦又涩的中药味, 而是集香、甜、咸、辣于一体的鲜汤。
奶奶告诉我，自从改革开放春风吹到苗乡，苗家人户户勤奋，种阳春个个卖力，水利设施得到改善，十年九旱的山村早已成为历史。现在改种杂交稻，粮食早已过关，家家户户都建有高标准的小茶园，花生、黄豆等经济作物都选用良种，产量较十年前翻了两番。农户们的食油早已不成问题，再也不划油圈了。玉米、红薯、马铃薯多用来作饲料养家畜家禽，奶奶家的种植、养殖收入每年上2万元，生活一年比一年好。有几户年青人在县城办起了油茶店招揽游客, 旺季每天营业额上千元。
听了奶奶的介绍，喝着奶奶亲手打的油茶，我感到格外欣慰，一连喝了六大碗才罢休。从奶奶家的油茶的变迁中，我看到了苗乡改革开放的希望和鼓舞人心的美好前景。油茶习俗传承千年不变, 油茶碗中的“内容”却随社会的发展而变化。苗乡油茶的变迁是改革开放40年生活变化中的一个缩影，老家的祖父辈们永远告别了苦涩的过去，正在向小康社会快步迈进。
大学毕业那年，奶奶因病去了天国，我再也喝不到奶奶打的油茶了。当我再端起油茶碗时，就想起了饱经风霜、慈祥和蔼的奶奶。所以，每次喝第一碗油茶时，我就依照苗乡的传统古俗悄悄地将油茶汤往地上洒一点点，先向奶奶敬献油茶，以慰她在天之灵。
奶奶，您在天国还好吗?阴间有油茶喝吗?如今，在改革开放春风的吹拂下，油茶口感越来越好啦。前几年苗乡油茶习俗被批准列入湖南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如今又被列入旅游开发项目，受到政府和民众的双重保护。我按苗乡传统习俗，在每年清明扫墓时到奶奶坟前敬奉油茶;每年农历“七月半”接“老客”时，也燃香点烛接奶奶回家“喝”油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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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