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前子
写散文是要兴致的。读散文也要兴致。
我兴致勃勃地读着王亚兴致勃勃写的散文:
有浓淡的黑该叫“墨”。
绿简直是妖精。
缁是自苦的颜色。
她真聪明,总有妙句。
散文看似随便怎么写都行,似乎能记成流水账一般的,或许本事更大。但散文随便怎么写,还得有妙句。即使像流水账,其中出入,对日常人家而言,总是关目。没有妙句,散文难有筋骨,也就成书法中的“墨猪”:
我理解的“墨猪”其实不似真的猪样子,猪总还是有筋骨的,“墨猪”式字体该是大海碗里的红烧肉,软塌塌,靠海碗才能拢起来。
这不是妙句是妙思了。反正散文好坏只在妙或不妙。
写散文的人,心细,玲珑剔透,妙句才能从剔透里剔出灯花,而妙思则透出一层光亮。这一层光亮还不能太亮,太亮则一览无余,要亮中有暗,暗地里的光亮,隐隐约约,摇摇曳曳,犹犹豫豫——甚至是犹犹豫豫的,这才好。
我读文章,读得兴致起来了,还兴致勃勃,就因为看到妙句,继而领略到作者妙思,就很满足,以致举步不前到此为止——她或他想在散文里说出点意义,这个意义,我是毫不关心的。散文不是为意义而写。垃圾袋里一半是垃圾,一半是意义。可能更多,垃圾袋里一小半是垃圾,一大半是意义。而妙句妙思呢?太少了!太少了!在当代把散文当作情感美术馆和哲理博物馆的大片人潮之中,妙句妙思是孤独的珍稀动物。
去动物园玩,见到国宝馆里熊猫有两只,这动物园已很了不起。见到七只、九只,只能叹为观止。所以,当然,妙句也不能太多,否则国宝馆里的熊猫仿佛猴山上的猴子,一百只、三百只、五百只,也会搅乱耳目、混淆视听。说到底,散文还不仅仅是妙句的事业,仿佛两个人恋爱,总不能一天到晚接吻啊,还得干点什么吧,还得工作吧,还得养家吧——散文的世俗性,那个写散文的人更需在意而自在的。只是妙思要源源不断,这是写散文的兴致。一个写散文的,可以和妙句始乱终弃,但和妙思必须白头到老。
家乡在湘南,小城而有清淑之气。在某条街的拐角处,有几幢翘角的红楼,是湘昆剧团的所在。剧团有个小剧场,放学下班后偶尔转转,可以看小折子昆曲,有时便装,有时上妆。湘昆的水磨腔流利婉转,软软柔柔的,跟她们腕下的水袖一样。行止更穿花扶柳,有燕语莺啼之致。我就在这里认得了原先唱花旦后来唱青衣的雷玲。
雷玲在台上唱《寻梦》,声容凉楚,唯尽其妙。虽轻吟浅唱,形容、眼神,香肩一转,兰指一揉,都是悱恻凄迷。杜丽娘的眉眼里春愁汗漫,唱道:“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拼香魂一片,月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我竟在底下呆了,哭得不能自抑,如自己发了一梦。那时我尚在小城。后来回去偶尔还到小剧场混混,雷玲渐渐改青衣了,她的美却经久的,越发韵致。
王亚的写作,也已从活泼泼花旦改举止沉稳的青衣了。说点闲话,我的故乡每隔几年附庸风雅,要办国际昆曲节,我碰巧在的话,也就跟着附庸风雅。记得有一晚刮风下雨,听说演湘昆,我还是去了剧场,因为以前见识过他们《醉打山门》,这是绝活,差不多只有湘昆能演。带着这个念头,碰巧撞到雷玲主演的《白兔记》。听完戏回更上楼,几个朋友正等我夜宵,我还没落座,他们就说:“你走不多久,一个雷劈来,我们听到动静,上四楼查看,你卧室的梁被劈下一块木头。”后来我查书,雷劈房梁,不伤人,子孙出息。这个好!
王亚出版的散文集中,也是“这个好”。
(作者系著名诗人、散文家 《声色记》 王亚 著 河南文艺出版社出版 )
责编:万姗姗
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