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人，他活着为了多数人更好地活。”诗人臧克家在《有的人》里这样吟诵。共产党人的宗旨，就是为人民服务，为了让更多的人更好地活着。安乡县一位普普通通的共产党员周德春，坚守的就是这样的宗旨和信仰。
一
多年以后，当人们悠闲地站在黄山头观景，准会想起1991年3月12日，一个叫周德春的“疯子”（乡亲们当年对他的戏称）带着108名乡亲拓荒黄山头的那个清晨。天空湛蓝如洗，连接万里长江的虎渡河、松滋河舒展着一江清流，放眼万里平川，唯有脚下这一座大山异势突起，雄踞湘鄂边，然而，这方土地如此贫瘠。
一个人，一座山，一座边界小镇。千年沉寂之后，这一方山水，醒了。
今天，她成为了热闹繁华的边贸小镇，她跻身于湖南省15个重要口子镇，她挂上了黄山头国家森林公园的金字招牌，她建起了魏晋文化仿古城，她与汤家岗文化遗址、刘弘墓联手撑开了安乡县文化旅游的恢弘远景……
人们说，安乡县黄山头镇的发展与转折发端于那一天，和那一个人。
二
周德春出生在上世纪五十年代，今年春天刚满60岁。他几乎是一个始终活在那个年代的人。
他生长在安乡县安全乡刘家村（现已合并为汤家岗村）一个贫寒的农家，兄弟姐妹8人，排行老三，放牛，挣工分，是班上唯一一个被老师特许可以迟到早退、可以挑着扁担卖完菜来上学的学生。学生时代就在《安乡文艺》、《湘江文学》发表过诗歌和散文，自学国画，写得一手好字，是村子里有名的文化人。
这些爱好为他此后的人生埋下了伏笔——不是他喜爱上了地方文化与文物保护，是文化选择了他。
毕业后到刘家村学校当了民办教师，并出任校长。时隔30多年，村民们还记得他当年的疯狂举动。一个雷雨天，狂风卷起了教室屋顶的油毛毡，周德春搬个梯子就冲上了屋顶，死死地用瘦小的身子压住被狂风撕扯的油毛毡，终于护住了那几间土砖房。
从那之后，乡亲们开始笑称他是一个“疯子”。但他的“疯”，在遇见了一块石头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1977年夏天，连降暴雨，学校门口的抗旱沟露出了成堆的陶片和石头。学生们捡起来相互投掷，周边村民也都来“淘宝”，挑回去垒猪圈砌院墙。周德春越看越蹊跷，就把邻村的教师潘能艳请来，潘老师参加过县文化馆的考古培训，两人初步判定这些东西是原始人用过的器具。随即搜集了两大麻袋“石头”，两个人奔县城，闯省城，得到了证实：这些器具就是新石器时代的文化遗存！
周德春挨家挨户做工作，请村民们保护好捡到的“石头”，“石头”是文物，得还给国家。村民们见了周德春就躲，认为他就是一个“疯子”。对周德春从“疯子”到好人的认识转变，村民们用了30多年。
30多年来，周德春开始了一个民间文化人为汤家岗文化遗址开发与保护的奔走呼号，以一己之力倒推相关部门的工作。1978年、1990年、2007年，省博物馆和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先后三次考古发掘，汤家岗遗址确实是新石器时代的古遗址，沉寂在地下7000多年的汤家岗文明重现于世。
考古发现震惊了全国，但要保护和开发，却是无米之炊。周德春的“疯”劲又上来了。作为当时黄山头镇一个文化站长，1985年入党的基层共产党员，他决定先灌引水，自己想办法筹钱把遗址保护起来，再吸引项目资金的投入。多年来，他几乎倾尽所有，并屡屡举债，联手刘家村的村支两委，自己垫资上百万元，建了三处共890多平方米的保护棚，征用购置了68亩遗址保护用地，先后迁走了13户人家。他常常叨念的一句话就是：“钱没有了不要紧，我就怕等到政府的项目资金来了，东西却没有了！”
后来，项目批下来了，资金也到了，但他却没有急着先给自己报账，而是协助当地政府部门把钱投入到汤家岗村的基础建设中。目前，汤家岗村因为遗址保护项目的带动，基本上实现了水泥路户户通，村支部书记刘少才说：“我们村几十年来一直盼着能通上水泥路，直到盼来了周德春和他当初呼吁的遗址保护。”
2013年，安乡县汤家岗遗址、划城岗遗址、南禅湾晋墓群由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就是这么一个“疯子”，让沉睡在黄山头脚下的汤家岗变成了中国的汤家岗，世界的汤家岗。
三
与别人的卧室不同，周德春的床头上方挂的是黄山头鸟瞰图，对面则是一张中国地图。以黄山头为中心，他在地图上分粗细线画出了近期与远景旅游展望，近可抵长沙、武汉，远可达北京、上海、广州等地。
在他的世界里，安乡黄山头才是中心点。
他似乎天生具有敏锐的市场触角，很早就看到了一座跨界山头的商业价值。1986年，他就把家搬到了黄山头，开始了一个人与一座山长达三十年的纠缠。1990年，他应聘到黄山头镇文化站，一个人在山里转悠、勘测，写成3万字的“黄山头旅游开发可行性论证报告”。当他兴冲冲地向各级部门汇报时，却吃了闭门羹，都笑他“痴人说梦”。直到找到了时任分管文教的副县长陈耀国表态支持，但资金需自筹。
从县里回黄山头的路上，春寒料峭，突降暴雨，周德春的棉衣淋个透湿。但他兴奋得像个孩子，一边骑车一边高歌，仿若春雷也是在为他浇庆功酒。
与镇政府签订了开发协议，周德春说干就干。取得妻子曾贤梅的支持，他卖掉了录像厅，拿出家里的全部积蓄共8万元，开始了黄山头的旅游开发。又募集到13万元现金用于购买建设电缆车和石梯，1991年的11月28日，电缆车正式运送客人。
曾贤梅记得，那些年，曾经富足的家陷入困顿，1991年的春节，一家子人翻箱倒柜找出110块钱，过了一个年。
电缆车的出现给古老的黄山头带来了爆炸式的客流。最初每张票价一元，每天缆车都要运行至夜色时分，营运的第一个月收入近4万元，黄山头的年旅客量从3万人次直接飙升到30万人次。有着电缆车的收入支撑，周德春相继建成山门、停车场、简易车道、休憩亭台，还在山上植树5000多株，让黄山头的森林覆盖面积飙升到6000余亩。
植树期间，工作人员在南禅湾取土时发现了一个古墓。消息传开，有百姓涌入翻出许多坛坛罐罐，古墓眼看就要毁于一旦。周德春闻讯后立即赶到现场，拼命阻止了村民的继续涌入，在墓口搭了一个木棚，带领十几个林场职工，风雨无阻，日夜守护，一直守到半个月之后有关部门的考古发掘。当时的他不会料到，他的守护，他的名字，会和黄山头脚下这座古墓一道，载入史册！
考古发现，这是西晋镇南大将军刘弘的墓地，是当年中国十大考古发现之一。82件陪葬品皆为刘弘生前之物，其中16件属于国家一级文物。
紧接着，他又给自己在黄山头上找了一个新差事，建一座电视差转台。
黄山头镇距县城有30多公里，是安乡县海拔最高的点，电视信号很差，当地村民连中央一套都收不到。从1993年起，他开始新的奔走，引进资金95万元，半年时间就建好了电视差转台，让黄山头的群众彻底告别了“雪花”时代。
就是这么一个“痴人说梦”，把黄山头说成了国家级森林公园，说出了一家民间电视差转台奇迹般地落成。
四
1998年，长江流域洪水肆虐。周德春成为了全国有名的抗洪救灾英雄人物，也一度被人绑架、沦为债主们的“阶下囚”。
他看到了边贸镇的商机。1996年，台商朱伟勋意向投资300万元开发黄山头商贸城，项目交由周德春一手打理。先期43万元款项到位之后，投资商失踪，项目陷入了窘境。周德春不舍得把项目撂在半途，多方筹资，甚至不惜欠下了民间借贷，完成了1000多万元的项目投资。那些日子，曾贤梅哪怕是再委屈，也不在周德春面前掉一滴眼泪，生怕他想不开。时任县广播电视局局长的毛卫华等一干老哥们，经常陪他喝酒解愁，背着爱人，毛卫华还偷偷把家里的房产证拿出来，到银行贷了3万块钱借给周德春。正在读高中的周功成也把自己攒了十几年的数万元私房钱拿给父亲，当这个瘦削坚强的男人颤抖地接过这笔钱时，终于忍不住巨大的压力，抱着儿子痛哭一场。
1998年7月，建设接近尾声，这个当年全省乡镇一级最大的边界商贸市场定于8月28日正式开业。
可是，洪水无情地袭来。
7月25日凌晨，安乡安造大垸倒垸。湖北的黄金垸紧接着也垮塌。湖南湖北近十万受灾群众涌进了百里汪洋中唯一的安全岛黄山头。周德春打开了商贸城的大门，200套商品房，1000多个摊位门面，2600平方米的金融中心和酒店，一夜之间，成了刚刚失去家园的灾民的家，成了全省最大的灾民安置点。
周德春经各级媒体报道后，还上了《焦点访谈》，成为九八抗洪的一位英雄。
但是，周德春不仅为商贸城赔进去全部家当，抵押掉了老房子，还被上门讨债的人抄过家，挨过打，有一次还被几个债主绑架，关了十几天。
五
2013年3月5日，汤家岗遗址、划城岗遗址、南禅湾晋墓群由国务院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5年2月4日，国家文物局公布了“关于汤家岗遗址保护规划编制立项”的批复，市发改委也根据汤家岗、黄山头的基础条件，报请国家将汤家岗国家遗址公园列入“十三五”规划。
这是周德春最大的一个愿望。近7年间历经两次中风和一次胃癌手术，周德春愈发觉得，这是冥冥之中上天要他完成的使命。2016年春天，他从县文物局退休。可是，他的手里依旧拽着自己手绘的“安乡县黄山头旅游规划图”，他的脚步依旧奔走在遗址公园建设的路上，他对家人承诺，等忙完了这些事，就回来陪你们。
2016年6月23日早上6时许，他像往常一样早起，对着客厅墙上黄山头广场的一个建设效果图沉思，等着妻子一起出门去堂兄家吃午饭。只有几分钟的时间没有说话，妻子回头惊恐的发现，他倒在了沙发上，口不能言，四肢开始抽搐。在医院急救了30多个小时后，他走了。
葬礼上，天一直下着雨，四里八乡的人都自发涌来吊唁，许多乡亲在灵前痛哭。乡亲们说，他是个好人，是个好党员好干部。
他没有留下一句话。他留给家人的，是无尽的哀思和一堆债务。他给这片大地留下的是一个个惠及子孙的文化项目，还有一个共产党人的名字——周德春。
记者手记
生命的洼地与信仰的高地
□魏仙耘
这几天的湘北大地一直在下雨。地处湘鄂边的黄山头下，一位普通共产党人的突然离世，引来四里八乡众多乡亲自发前往吊唁，许多壮实的汉子在灵前失声痛哭。乡亲们说，这场雨，是苍天的悲情和哀恸！在两个日夜的现场采访中，家人、朋友、同事、领导，许许多多不同身份的人几乎不约而同地说了同样一句话：这是一个有信仰的人，他的信仰就是让自己脚下的大地变得更美，让周围的乡亲生活得更好。
乡亲们说，他总是贴钱贴物贴心为公家办事，为群众办事；基层干部们说，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党员，但是我们常常感到被他倒逼着干事；朋友们说，他简直就是一个“疯子”，为了黄山头的文化旅游开发，为了汤家岗文化遗址保护，以一己之力长年奔走呼号，痴爱成癖，不仅赔光了家里的老本，还曾把几个老友也逼上了借贷的困境；家人说，对他又爱又恨，恨他不爱惜自己几经生死的身体，恨他不惜掏空家中所有。可是家人最终选择了成全他的信仰和梦想。长子说：我们爱父亲，也爱父亲的信仰。所以不管有多少委屈和困难，我们别无选择，只能支持他，让他快乐。
无论是黄山头的旅游开发，还是汤家岗文化遗址保护项目，以及西晋刘弘墓的发现、开发与保护，都是目前当地政府正在积极主导推进的工作。但是在这之前，如果没有这一位普通共产党人几十年如一日执着的关注、奔走以及自筹资金的先期投入与保护，用他生前的话说叫“灌引水”，人们很难想象这些珍贵的历史文化遗产是否能够完好无损地留存。就如他几年前自掏腰包1万多元挖掘、恢复清嘉庆帝老师潘相墓碑时，对妻子说的话：我等不及，我怕等到上面的项目资金来了，东西又不在了！依照世俗的价值标准，他其实不需要担负这么沉重的责任，一个乡镇文化站站长，一个最基层的共产党员，尽职尽责做好本职也应无愧了。就如1998年夏天那一场漫天洪灾中的大义救援，一座自筹资金1000多万元的商贸城刚刚装修完成，正准备出售开业，可是湖北的黄金垸倒了，湖南的安造大垸也倒了，黄山头成为了茫茫洪水中的一座孤岛也是唯一的安全所在，近十万灾民涌进黄山头，他义无反顾的打开了商贸城的大门，以一己之力承担起救济灾民的责任，接纳近万人入住，并安排34名员工负责水电供应和治安管理，仅此一项就亏损100多万元。3年前，为了汤家岗文化遗址保护的事，笔者曾经采访过他，谈及了1998年的这一场救援。他笑笑说，救人于急难水火本就是常人都应该做的善举，更何况自己还是一个共产党人。如果不做，那才是一种亏欠。
中国有句古话：位卑未敢忘忧国。有一种人，似乎生来就带着使命感，即使是身处在社会的最底层，他们关注的目光也总是会越过高山大河，以常人无法理解的力量担当起社会的责任。在逝者周德春身上，我们看到了这种担当和力量。这种力量，源自于一个普通共产党人的信仰，也源自于他对故土与乡亲的热爱与深情。他走了，突然发病，突然离世，留下了许多来不及实现的梦想和遗憾，甚至留下了一些来不及偿还的债务。斯人已逝，家风犹存！在他离世当晚，两个儿子就商议，等葬礼过后，要召集父亲身前好友问问，该偿还的一定得想法子慢慢还上，父亲一身勤俭一心为公热心助人，不能够让父亲身后留下骂名。
最让我们不敢面对的，是逝者91岁高龄的老母亲，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人家伤心欲绝，却深明大义，独自一人安守在老宅，没有去灵前痛哭。老人家说这样或许会让死者走得安生些，也不会给儿孙们添乱。老母亲一直都知道儿子周德春在做什么，她说那都是正事，值得搞。几年前，为汤家岗文化遗址保护争取立项，周德春和村里联手，先期筹资100多万元挖渠修路搭保护棚，钱不够，被施工队逼着要钱，老母亲手里攒了多年的4000元钱都掏出来给了儿子。
身处一个多元的时代，在信仰的高地上，有人坚守，有人溃退。但是，退休前几年才开始享受副科级干部待遇的普通共产党员周德春让我们相信，即使身在低处，仍然可以在信仰的高地，坚守！
责编：万姗姗
来源：常德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