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绝恋:此地禁止恋爱 但我想和你在一起/图

2013-03-21 08:46 [来源:华声在线-三湘都市报] [作者:记者 张文杰 实习生 苏璇] [编辑:谢龙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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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41年出生的彭徐英,9岁时便得了麻风病,现在十个手指头完全被麻风病所“吞噬”。本组图片均由实习记者 李健 摄

  常年病痛已经让何友心佝偻着的身体无法正常行走。

  今年是全球第60个防治麻风病之年。湖南曾是麻风病重灾区,多年努力,现已控制,病人生活不断改善。

  这些天,省疾控中心皮肤病麻风病防治科科长魏中和行程匆忙。3月19日上午,他在电话中告知记者,他正在怀化和湘西两地寻找百位麻风病人,与省残联合作,免费帮他们做畸残矫治手术。

  在此之前,已设立的麻风村及其收治的病人,在时光流逝中,再难以找到回家的路了。

  在永州道县黄皮冲,我们见证了政府与医护人员的坚守,也见证了麻风村的诞生、巅峰、危机与消亡。

  ■记者 张文杰 实习生 苏璇

  病毒档案

  毁容之病:设村隔治

  麻风病,“毁容之疾”。曾被视为绝症,古时称为“天刑”。

  它是麻风分支杆菌感染所引起的一种慢性传染病,能导致肢体畸形残废,儿童最易感染。

  公元前1000年,古埃及发现首例麻风病。当时病人受到残酷对待,被遗弃荒野,任其生灭,甚至被烧死。

  在中国,麻风存在超过两千年。传孔子弟子冉伯牛患此病,孔子赴其家探望,只是站在窗外和他握手。

  它可治愈,会传染,但不会遗传。此后,确立“边调查、边隔离、边治疗”的治疗原则,麻风村亦由此而形成。

  但早在1958年的国际麻风会议上,许多国家已认为,不应将麻风病人强制隔离。

  目前世界上仍有1000万-1500万麻风病人。无法治愈,是因为穷困。

  守护者说

  在守护麻风病人的医务人员眼里——

  “他们挺可怜,但纯真乐观;他们很苦,也向往幸福。”

  李来华从未料到,自己会在大山里,一辈子守护一群“老朋友”。在连绵的九嶷山中,他陪了他们36年。

  李来华,退休前是永州道县疾控中心皮肤病麻风病防治所所长。回首36年,他说:“尽我此生微薄的力量来保护这群麻风病人,我不后悔。”

  初入荒山

  1977年,24岁的李来华自衡阳医学院毕业,被分配到道县疾病控制预防中心,随即被派往黄皮冲麻风病防治站。

  “早上9点,车开到‘查花坪’就没公路了,走了13公里山路,晚上8点才走到防治站。”李来华回忆起第一次到防治站的情形。当时的防治站住着十几个人,包括医护、后勤、管理等工作人员。休整一晚后,他爬了一小时山路,进入了1957年建成的麻风村。

  17栋房子,依次分散在两个相邻的峡谷里,每间房住4个人,共187个患者。

  “那时病人多,医疗站的工作人员隔天就进山一次,给他们解决实际健康问题。”李来华回忆,原来的医务人员不敢动小手术,李来华进站后都能帮他们就地解决,如皮下囊肿。

  何富秀,现年65岁,她12岁就被送进了麻风村,至今没踏出村子半步。

  “我1959年进村,刚来时病人不多,手脚正常的病人帮着附近的原住民干农活:拆房子、种庄稼。之后,原住民全部迁走,有劳动力的病人自己种些蔬菜,外面的人来收购,赚点小钱改善生活。”何富秀回忆。

  自治之村

  上世纪70年代的麻风村里,有食堂、理发店、代销店,不少患者喂牲畜种蔬菜,做生意、杀猪宰牛都不需纳税。

  麻风村一直是病人自己管理,1977年进村的周祥富在30多年前被选举为村长,任期至今。这也是唯一的一次选举。

  处理各种纠纷、掌管常用药物、安排各种事物,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向防治站汇报。这是周祥富作为村长的职责。

  从建村到1993年,国家都是按照计划给予麻风村每年2.5万元,猪油、蛋、鸡、肥皂、洗衣粉,都是供销部门按标准供给。

  病人当时也是有户口的,国家也是按照户口给予补给,后来市场开放了,户口没有录入电脑,也就没有了。

  清贫岁月

  即使有补给,麻风村依旧清贫。李来华回忆,上世纪80年代粮食供应不上,病人进山种苞谷,慢慢自足。

  交通不便给麻风村的生活带来极大的麻烦,他们很难吃到蔬菜,大部分时间都是吃海带、黄豆为主。到农历九月山里就冰冻,直到开春也吃不到蔬菜。

  计划物资供应到1993年就维持不了麻风村的基本生活。李来华和工作人员就去各个区县收取生活费、医疗费,由病人所在的县政府买单。后来政府给予的资金也从每年2.5万元增加到了10.5万元。“基本上能维持生活,没有人因此离开。”李来华如释重负。

  人走村孤

  随着病人减少,村落规模逐渐缩小。1992年、1993年接连推倒了8栋房子,常住病人数量已减少到80多个。如今,常住人口已减少到55人。“很多病人痊愈了,手脚没有受到影响的人离开了。”周祥富说。

  人数减少的不单是病人,还有那些理发店、代销店、食堂。“上世纪80年代末,理发店就关了,现在我们都是自己剪头。”周祥富扒拉着头发。

  如今村里仅剩两排砖瓦房,以前住4人的房间,现在也只住了一两个人,空荡荡的房间越显冷清。

  村里养了4只猫、12只鸡、1条狗,无所事事的日子,村民们坐在太阳底下,抚摸着依偎在脚边的猫,看着鸡群四散开抓虫吃。

  老村消逝

  2013年2月2日,站在山路的出口,李来华踮脚望着麻风村。3月初,他已经卸任。

  山路那一头的防治站正被改造着,16间房屋被改成平房,仓库、厕所、化粪池亦同时立起。

  “症状轻的,我们都已经劝送回家,没有家的、症状重的将继续在这里度过他们的余生。”李来华表示。住过去后拾木材、买东西、看病不再需要翻山越岭,生活会方便很多。

  谈到外面的世界,周祥富和村民都很向往,但难舍老村。

  防治站的库房里安置了三张床,3个腿脚未受损的村民何能富等人已提前住了过来。

  我们出山时,老何正出发前往村里,身后跟着那条养了几年的狗,“趁着最后几个月去看看房,聊聊天。”

  此地禁止恋爱,但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们的生死绝恋:不管怎样,我们都不离不弃  

  全家福,对于他们而言是种奢侈。相互照顾、生活了半辈子的人,坐在一起留个纪念。还有几人因怯生,早已逃开。本组图片实习记者 李健 摄

  1977年学校毕业后一直陪伴着村里的“老朋友”,李来华说:“此生我不后悔。”

  疾病的折磨、贫瘠的生存条件、枯燥单调的生活,都不能抹杀他们对爱的追求、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他们相互关心,相拥相守,也有3对夫妻用几十年的时间演绎了真正的爱情。

  有坚持,有付出,有爱,有孩子,有将来……面对上天的磨难,他们绽开了幸福的笑容。

  ■记者 张文杰 实习生 苏璇

  留观者说

  麻风村规定不能谈恋爱,但他们还是坚决地走到了一起。何友心模仿着当年的情景——

  “只要一开会,就会批评我们两个。每次我都蹲在地上,低着头埋在膝盖上,捂着耳朵,任他们批。”

  他俩“结婚”时,没有婚礼,没有花,没有酒宴,没有戒指,甚至没有红色的结婚证。

  这里曾严禁婚恋。但在大山深处,他们还是“偷偷”走到了一起,直面磨难,厮守至今。

  “我想和你在一起,不管怎样,都不离不弃。”1979年,在麻风村不能谈恋爱、结婚的硬性规定下,34岁的何友心对38岁的彭徐英说出了这辈子的承诺。此后33年,不管面对批斗、病痛、清贫,他们都没放弃。

  被批斗的爱情

  1963年,18岁的何友心被送进村,每天种点蔬菜,编制木炭篓、粪筐,赚点小钱。

  彭徐英比何友心晚来12年,老公和她离婚后,带着1岁多的女儿消失了。对于爱情,她本已绝望,被送进来后,成天望着茫茫大山,整日沉默。

  30岁的何友心对于这个沉默的同伴产生了好奇心,每天做工时,总会讲些笑话来博取彭的一丝笑意。慢慢,两人偷偷地开始接触……4年后的1979年,两人走到一起。

  两人的地下恋情还是被村长、村民发现了。村里规定不能恋爱,一旦发现就要开会批斗,做工不记工分。周祥富说,但当时还是有3对谈爱在一起了,他也找何、彭谈过话,但他俩死活不分开。

  那种辛酸何记忆犹新,和别人一起做工,人家记工分,分钱时他却没有分毫。

  哭笑声中的新生

  1979年的冬天很冷,但何、彭的小屋却温暖如春。得知妻子怀孕那刻,何友心很高兴,之后却眉头紧锁。“平时两个人都只能勉强生活,现在怀崽了,母子俩的营养该怎么办?”

  从此,何开始节省,也拼命地编筐筐,种菜,能多卖点钱,换口粮。

  “他常吃光饭,我们心里都不好过。”周祥富说,经村民和防治站同意,监管村内水冲式发电的职责就此交给了何友心。每晚开、关电,月收入只有不到几十元。

  1980年7月的那天下午,在村内卫生员的帮助下,彭徐英顺利产下了儿子,抱着儿子的瞬间,35岁的何友心开怀大笑。

  家庭有了生气,两口子也伤透了脑筋,该怎么养活这个孩子?靠着勤俭节约、大伙帮助,小何吃着葡萄糖粉、细米粉慢慢长大了。1986年,小何被送往两个姑姑家,接受正规教育。

  清贫淡定的坚守

  儿子被送走后,何友心和彭徐英两口子回归平淡的生活。

  在麻风村那天正逢艳阳天。彭徐英用没有十指的双手洗衣服,何织着筐。“轻活都她干,重活是我的。”何友心说,“当然我会帮着烧火的。”

  麻风村人少了,村民互相关心、帮助,生活不能自理者都指定专人照顾。何友心照顾的就是最早进来的老大姐何富秀。每天傍晚,何友心要穿过屋旁的小道、流水小桥,来到水冲式发电机所在地,启动发电。一天四趟,对一个腿脚不灵便的麻风病人而言,不属易事。

  “照顾病人和监管发电机都有一份额外的收入,因此何友心攒了不少的钱,是我们这儿最富有的。”周祥富笑着说,他也是最划得来的,有老婆、儿孙满堂。

  晚饭时,彭徐英拿出两个杯子,倒满了酒,两人就着新鲜的鱼汤,对杯而饮。“平时都不喝,只有高兴时才会喝点。”何友心说,每次儿子来看我们,都会喝几杯。

  现在每天他们都过得很淡然、安逸。“有个伴,能说说话解闷、商量些事情,过得挺好,我们不羡慕别人,只是常常想着儿子、孙子。”

  关于未来的心愿

  6岁多的小何被送到姑姑家后,开始上学。两个姑姑家境不太好,到高中毕业,小何便辍学打工了。后来小何结婚了,现在,他的女儿十几岁、儿子6岁多,小何和他的子女们都很健康,一家人过着幸福的生活。

  小何在一家米厂打工,每个月大概2000多块钱,而麻风村的米就是在小何的米厂购买的,有时候他会托买米的工作人员送些东西给父母,如面条、优质大米、油等等。

  小何还每年进山看望两次父母,给些钱,并多次想接他们回家,但都被拒绝。“回去过得没有意思,增加儿子的负担,回家也孤独、受村民歧视。”何友心尽管很想回家,但心底考虑甚多。

  至今,何友心还记得曾经两次回去时的情景:看到孙女,何一把抱了起来。孙女望着爷爷的脸,犹豫了很久才怯生生地说,不像,这哪儿是爷爷?

  “不管谁先死,儿子就来接我们剩下的那个回家,养老送终。”何友心笑着说,我希望先走的那个是我,操劳一辈子了,让她能回家享享清福。

  治疗史

  一、1950年代至1980年代 单疗

  使用单一药物氨苯酚治疗,必须终生服药,疗效慢,副作用大,易产生耐药。

  二、1970年代至1985年 双疗

  使用氨苯酚和利福平,采用化学隔离,99%能杀死细菌。

  三、1986年至今 联合化疗

  在双疗的基础上,加入氯苯吩嗪。可不驻村治疗。

  湖南数据

  1950年到2012年,湖南收治17151例麻风病人,三分之二在湘西、怀化、张家界。

  “近十年,每年发现新病人70-100例,2012年发现64例。”省疾控中心皮肤病麻风病防治科科长魏中和说。

  现症病人443人,都在家里治疗。只有受周围市民歧视严重、孤寡、症状严重者才送往麻风村治疗,所有费用政府买单。

  湖南目前有35个麻风村,住村病人共有700多人。

  他们多为1950年代-1980年代初入住,80%在60岁以上,均已治愈。但畸形、残疾的患者超过七成,20%生活不能自理。

  这35个麻风村分布在:湘西8个、邵阳7个、怀化10个、张家界2个、娄底1个,常德壶瓶山、益阳安化、永州冷水滩和道县、郴州资兴和汝城、株洲炎陵各1个。其中,道县、冷水滩和汝城,村中病患最多。

  昔日人多时,驻村的医务人员每个站有十余人。

  麻风村的病人,都享受国家城镇(农村)低保、省级财政补贴,两项加起来约为400多元。

责编:谢龙彪

来源:华声在线-三湘都市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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