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主讲 顾海滨 采访整理 肖欣 摄影 伍霞 龚磊
一棵长在水里的草，最终成为人类走向文明的强大推手。人类反过来也永远改变了它的生态与基因。这就是水稻与人类的亲密关系。这个伟大历程的第一步，始于湖湘大地。史前水稻，是湖湘先民奉献给全世界的最大的宝贝。我因此喜欢显微镜下水稻呈现出的每一个细节，它们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神秘之美。能解读它们的秘语，是一种幸福。
顾海滨，女，现任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研究员、中国第四纪研究委员会环境考古专业委员会常务理事、湖南考古学会理事。1984年毕业于中国地质大学地层古生物专业，后赴中国科学院南京古生物研究所、日本滋贺大学等进修，1988年调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参与考古孢粉室的组建并主持孢粉室的工作，参加了许多史前重要遗址的发掘和研究项目，并独立承担环境和古代水稻研究的子课题。
怎样找到“月夜”与“雪山”？
----揭秘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孢粉实验室四大实验步骤
◆说一说顾海滨
怕猫的美女：深夜，一只猫跟踪了她……
顾海滨。听上去很雄赳赳的一个名字，却是个美女：高个、细眉、大眼、长发飘飘。
在男人们成堆的考古所里，她走到哪里都是道风景。她爱穿玫瑰红。在野外，青的禾苗、黄的土地、 蓝天上飘着白的云，她一身玫瑰红的运动装点缀其间，好看。
去野外调查绝不是这样看上去很美。住到老乡家里，被满床的跳蚤咬得到处是大红包，奇痒无比，有时没办法只得从工地跑回住地抓痒，抓出一个个大水泡。水泡结了痂，变黑，还没完全好，接着出差，又被咬一身红包回来。夏天腿上这一排红，那一排黑。她开玩笑说，这和考古文化序列一样，前后时间排列清楚。
去野外，她最怕的，不是蛇，竟是猫。
1995年她参加玉蟾岩遗址考古发掘，住在一个小学校的二楼。有天晚上去厕所，穿过一个大操坪，回来，上楼。好，总算顺顺当当的。走到楼梯拐角，她心里突然在想，楼下人家养的那只猫会不会跟着她?回头一看，妈呀，黑暗里两团绿光正死盯着她。吓得她尖叫，狂奔回屋，跳上床，蒙在被子里嚎啕大哭……
很多人好奇，为什么这个美女会跑到考古所去了？她和湖南史前水稻考古有什么关连？
女兵没当成 ，学了古生物
毛遂自荐进考古所，通过周昆叔的考试
我祖籍是江苏徐州，父亲原是海军，后调入哈军工。我出生在哈尔滨，所以叫海滨。10岁时，哈军工迁到湖南，我随父母来到了长沙。我从小在部队大院长大，一门心思要当女兵，没想到后来高考录取到了中国地质大学，学地层古生物专业。
毕业后，我分配到湖南省地质局区域地质调查队古生物室。因为酷爱显微镜下的微观世界，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经常能与显微镜打交道的孢粉化石研究工作。我最感兴趣的，是没有石化的孢粉与人的关系，当时国内外在这方面的研究还比较少，几个成功案例都集中在刑侦学和考古学方面。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要组建一个孢粉实验室，却找不到人，我就毛遂自荐了。所里专门请当时中国环境考古学的开拓者周昆叔先生来湘对我进行考察。通过他的考核，我正式加入了考古所。
为了认识水稻“身份证”，苦学日文
每晚 20粒米，读一遍数一粒
1988年，考古人员在彭头山的陶片上发现了一些稻壳。主持发掘的斐安平问我：通过你的孢粉研究，能不能证明你在显微镜下看到的部分花粉就是水稻？我说，目前还没有方法。他很遗憾。我当时就琢磨，能不能找到直接证明的方法呢？1990年，我去山东参加中国第一届环境考古学大会，有人介绍日本正在进行一种水稻植硅体的研究，能解决这个问题。稻叶上面有一种硅质物体，很特殊，它不会烂，一直保存在土壤里面，只要在高倍显微镜下看到它，就能直接判断是水稻，就像是水稻的“身份证”。我马上辗转找到了这个日本专家----藤原宏志，给他写信，索要他的论文。
为了能看懂这些文章，我开始自学日语。2000年，为了更好地掌握这种研究技术，我还去日本学习了8个月。出国前要通过湖南省外事办的语言强化集训，那段时间老师要求每天要读20遍课文。晚上，我抓一把米，读一遍数一粒，一遍都不敢少。
在大量的分析实验中，我发现在考古遗址文化层中，除了日本专家发现的扇形植硅体，还有另一种双峰乳突状的植硅体，只要找到它，也能证明是水稻。这个发现在第二届环境考古学大会上获得了三等奖。
显微镜下的“月夜”和“雪山”：
它们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湖南是目前省级考古所里唯一掌握并运用水稻植硅石研究方法的，有关古水稻系列研究成果也备受学术界的关注。2007年，英国学者傅稻镰发了一篇论文，称河姆渡时期的稻谷遗存大多数应该属于野生稻，引发了一场关于水稻起源的大论战。我觉得这个时候湖南要有话语权。2007年国庆节长假七天我都待在实验室，根据湖南彭头山等遗址里发现的一系列水稻标本，测定了几千个数据，最终告知大家，距今8000年左右湖南考古遗址出土的水稻，很多特征已经与现代的栽培稻非常相似。
长年累月地坐在实验室看显微镜，写分析报告，也是很枯燥的。2007年国庆节的最后一天，实验数据就要完成，突然我的腰就直不起来了。一检查，腰椎盘突出。苦是苦，累是累，但还是很值得的。从1988年进考古所开始，我一直在追踪研究考古遗址出土的水稻，从植硅体、到基盘、到胚，一步一步深入，也算是为湖南稻作起源的考古学研究提供了能与国际接轨的科学方法与重要证据。
其实，显微镜下的水稻非常美丽。它们的两大“身份证”中，水稻植硅体的扇形体像月夜，双峰体像雪山，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问一问顾海滨
玉蟾岩人真的很“好吃”？很“灵泛”？
水稻最初只是长在水里的一种很不起眼的野草，它的种子也很小，不像树上色彩鲜艳的苹果那么吸引人，人们怎么会去主动种植它呢？为什么最早的水稻会出现在玉蟾岩？难道这里的人比别人更“好吃”，更“灵泛”？ 在湖南真的能解开水稻起源的秘密吗？一起去问问顾海滨吧。她是一名植物考古学家，能通过研究植物孢粉、硅酸体等古代植物遗存，复原古代的生态环境，探索植物与人类的关系。
民以食为天， 吃什么是生死难题
填饱肚子是驯化水稻的原动力
民以食为天。“您吃了么？”这是我们今天的口头禅。 但是到底吃什么呢？什么样的东西可以吃？这些问题是关系到远古先民们生死存亡的大问题。没有吃的，或者吃错了，就会死人。这是简单又残酷的生存法则。
人类把一株长在水里的草，变成了一个捧在手心里、装在肚子里的宝贝，也是为了能有更稳定的食物来源，更好地填饱肚子。至于这个漫长的过程，我们只能有一些推测。在长期的觅食过程中，人们渐渐积累了经验，知道何时何地能采集什么样的植物为食，水稻就是其中一种。而且它比其他植物更耐饥，人们经过长期观察，掌握了它的生长习性，并尝试驯化它。
学会栽培水稻、玉米等农作物，人类才开始定居，从渔猎经济进入农耕经济，这是人类进化中关键的一步。
吃天鹅 ，吃田螺，
是捕鸟能手 和“美食家”
玉蟾岩人确实很“灵泛”
玉蟾岩所处的地理位置气候温润，动植物资源丰富，很合适人类生活。水稻栽培必须要有水，而这里当时湖泊很多。考古专家在这里发现了大量的动植物遗存。其中猕猴桃、梅的果实是目前世界上人工遗存中发现的最古老的标本。令人吃惊的是，这里的大量螺壳化石，还去掉了尾端，这说明玉蟾岩人已经懂得怎样吃螺了。
玉蟾岩还发现了包括天鹅、鸳鸯等在内的27种鸟类，可以说玉蟾岩人是捕鸟能手。别小看这一点。捕鸟和捕捉动物、采集植物不一样，鸟禽在天空中飞翔，反应灵敏，很不容易捕获，这说明玉蟾岩人在观察力、分析力、判断力、应变力等方面已有很高水平。鱼类、鸟类肌肉与脑髓的大量食用，对人类大脑的迅速发育与进化帮助更大。应当说，玉蟾岩人很会“吃”，是“美食家”。他们甚至懂得制陶，这里发现了世界上最早的陶片。陶器是人类第一次主动创造出来、自然界所没有的器物，所以说他们的智商在当时是很高的，确实很“灵泛”。
稻作起源的“三大条件”
全世界只有湖南满足
湖南是农业大省，水稻产量居全国第一，也是全世界研究稻作起源的权威专家们盯得最紧的地方。
水稻的起源是全世界考古学界、农学界最前沿的研究课题之一，争论了100多年。要解决水稻的起源问题，必须具备三个基本条件：一是发源地必须具备水稻生长的气候和土壤条件，并且有普通野生稻的分布；二是这个地方的考古发现无论年代序列还是从文化谱系上都具有连续性；三是这个地方发现的史前稻作遗存年代上应是最早的，并且在相近地区有相同类型的遗址不断被发现。目前唯一能满足这三个条件的，全世界只有湖南。
为什么说只有湖南呢？在湖南能不能揭开人类探索了100多年的水稻起源的秘密？且听下回分解。
下期预报：有一条河流的北岸，密布着500多个古代遗址。在那里真的能揭开稻作农业起源的秘密吗？下期请关注“湖湘文明溯源之旅”第三季：长河北岸。
讲座预告：5月16日上午9点半，湖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郭伟民，在湖南省图书馆“湘图论坛”开讲“考古发现与湖南历史的整合”。
责编：文新征
来源：湖南在线-三湘都市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