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在三湘大地的时光“信使”
华容县塔市国有林场内一块刻有“圣旨”字样的青石构件,是当年贞节牌坊的旧物之一,其上雕有渔樵耕读等图案。
长沙市雨花区汇城上筑小区附近,有一段用旧麻石砌筑的围墙,石块上多有文字记载。
华容县述古桥遗址。
熊其雨
秋冬季节,湖南地区不少湖汊库港,因水落而使人得以窥见它们的全貌。
在浏阳市洞阳镇洞阳水库,有座建于清咸丰九年(1859年)的古石拱桥,今年因水落而显露。该桥为单孔麻石拱券结构,桥身有“飞天蜈蚣”镇水浮雕及题刻。然而,一些越野族开车上桥拍照打卡,由此引发关注。不少网友呼吁,应及时采取警示措施,并将其纳入文物保护名录。
你看是文物,他却视若便道。从此例管中窥豹,可知低级别文物保护工作,任重而道远。
无独有偶,我老家有一座述古桥,桥侧面刻着“华容县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述古桥遗址”的公示牌。据考证,该桥建于清光绪年间,由当地乡贤黎昌廷捐建。桥体为花岗石结构,单拱,为南北向,横跨于沟渠之上,四周为稻田。该桥的特殊之处在于,村级公路在桥上经过,这亦是该村通往其他村落的唯一道路。
此前,这座百年老桥因战乱或自然因素,已出现桥基下沉和麻石松动等迹象。令人尴尬的是,受地理位置局限,桥两头与水泥路两端的连接处,均有一个90度直角。如有新司机开车过桥,可能因视觉盲区致拐弯不及时,致车辆不慎落水。
那么,如何做好保护和利用的结合?
11年前,本村青年企业家黎大飞,主动回村捐款两万余元,召集专业施工队,在不破坏桥体的前提下,将拱桥宽度扩宽,在桥面盖水泥“硬壳”,以拉平整体坡度。此外,在桥两头堆置石块,并用水泥进行整体硬化,将原本的90度直角改为超180度的大弯。此举不仅保护古桥,还方便群众日常出行。
这类两全其美的文物“活化”利用,可惜太少了。
老家华容县塔市驿,原为长江入湘后的第一个千年古驿,街上原有一座槽门屋(一种带槽门的宅院入户大门。所谓槽门,指的是建筑正立面外墙中间部分向内退后,由此形成一个内凹的槽形空间大门,因此得名槽门),为本地万氏家族所建。
我走访其直系后人得知,这座宅子系出生于清乾隆十八年(1753年)的万年懋于清中叶时期出资修建。万年懋曾诰封奉直大夫,享受从五品官俸禄。据乡邻回忆,这屋属徽派建筑,门口有麻石狮子,两旁有一对青石质石鼓,椽檩上覆青瓦,横木上有精致的手工木雕图案,取材于京剧传统剧目《玉堂春》。推门进院,可见圆立柱,下方有青石磉礅,抬头可见一方戏台,还有14方天井,房屋至少有40米进深,是典型的清朝古建筑。然而,受特殊年代影响,这座老房子只剩地基和残砖败瓦。一些有动物或植物图案的雕花麻石、青石等,其年代疑可追溯到明朝时期,如此好物,却被当地一些群众搬回家挪作他用,用来晒豆瓣酱或做花盆凳基。
我老家村里有座祀奉文天祥的百年庙宇,庙内原有一尊铜质观音像和一尊铜质财神像,为当地一高龄文姓老人捐赠。老人声称,自己就是文天祥后人,而这两尊铜像,本在其文氏家庙中祀奉。特殊年代里,老人冒险将其藏起,轻易不肯示人。如深究铜像的历史,至少已逾百年。然而,10多年前的一天,庙内负责人发现,这两尊铜像竟被偷走。不久后他发现,那尊观音铜像竟又出现在原位。好景不长,这尊铜像几年后再次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尊瓷像。本村一位村民透露,行窃之人为本村一玩物丧志的年轻人,第一次偷走将头像带去变卖,他人知道此物受过“香火”果断拒绝。年轻人卖而未果,迫于无奈又辗转将其还到庙里。
一座立于路边的古庙,承载着的是当地的民间信仰。最现实的问题是,庙内如今只有一人“兼职”,既无监控,也无其他安防设施,而这些历经百年沧桑的老物件,就这样摆在那里。可以大胆想象,在广袤的农村大地,这些尚未核定公布为文物保护单位的文物或低级别文物,其数量之庞大、分布之零散、管理之真空。比如,前文所述的古建筑,从文化传承功能来看,对研究湘北地区宗祠文化、建筑设计和民俗风情等方面,将是大有裨益的。
还有一些远在深山的文物,无形中受了“偏僻”的保护。老家的小墨山下,有文天祥的偏室金夫人墓。《湖南十三府文氏源流概况》记载:“华容小墨山文氏,文天祥之孙寿四郎(十一世)寻扫天祥偏室金夫人之墓,见华容东乡山清水秀,土地肥沃,约元至顺年间从江西吉安迁居塔市驿小墨山。”这位夫人离世后,葬于荆江之阳、弹子山东南的陶沙垄贯底湾天鹅食谷山。在文氏后人的指引下,笔者曾数次入深山寻访这座古墓。当地的文保部门不刻意去做过多的宣传,也不专门悬挂文物保护标牌,可能是对这座墓葬的变相保护;但从辩证角度说,如能发挥历史名人效应,将此座古墓升级为文保单位,或许又能获得意外之效。
在长沙雨花区跳马镇,青山绿水之下,竟埋藏着明吉王(明长沙城的藩王)王室墓群。许多年前,我曾听朋友讲过一个故事:一位奶奶屋后的方形水井上,曾盖有一块长约2米,宽0.9米的青石板。有一年修村级公路时,其屋旁山脚下的泥土被运走做路基,一座古墓重见天日。这位奶奶和丈夫钻进古墓中,拖出两块青石板。其中一块,被她盖在水井上,另一块被盖在了沟渠上。鲜为人知的是,这块盖在水井上的石板,原本竟是其中某座王陵的墓门。
我由此想起,每年清明节回乡祭祖时,老家的众多山林中,总有些跨越数百年历史的古碑,从其字迹来看,其主人大多来自清朝。这些深藏林木间的家族墓地,昔日因交通不便而远在深山,如今,随着道路交通和通信网络的日渐发达,这些被落叶和黄土尘封的故事,也随之公之于众。
而在长沙市雨花区树木岭附近的大街小巷中,我也时常能寻些古迹或古意。散步时,我就曾多次“偶遇”来自旧时的信使。正圆巷附近的地标,有处肉眼可见的麻石望柱(也称望柱、墓表),柱头雕刻成南瓜形状。要知道,在古代,墓前能立石望柱的,通常是有一定身份地位的人。而树木岭周边到处堆放的麻石板、青石板,它们曾经或许是古人出城时的驿道,被人踩在脚下,如今却因城市变迁而四处散落。那些本立于祠堂门口的圆形麻石墩,它们曾是抱鼓石或旗杆石,既实用又讲究,如今却东倒西歪。更少有人知道,某些刻有“自墙自脚”的石碑,是长沙老建筑上常见的界碑,嵌在墙脚或墙角,刻字标明产权边界,相当于房产证。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在雨花区汇城上筑小区附近,有段用旧麻石砌筑的围墙,石块上多有文字记载。这不由得让人想起一段历史:上筑小区紧邻长沙古驿道石马铺,该铺为长沙至醴陵官道由南门口总铺出城后第一铺,清代有麻石古道直穿此铺,并有小街一条,开有饭铺、日杂、南食、肉店、麻石等铺店和茶亭。这条驿道的线路为:总铺—石马铺—洞井铺—白田铺—石燕铺—关刀铺—南山铺—茭冲铺—龙头铺,最终抵达醴陵。那么,这些麻石是否就来自数百年前的那条古驿道?
在城市快速发展的过程中,这些麻石、青砖或老建筑构件,常常以散落的形态出现。在合适的契机下,是否某个民俗博物馆,能巧妙融入老物件、老建筑等主题陈设,展示不同时期的民俗风貌,讲述时代的故事与回响呢?
文物历经时光洗礼,不分高低贵贱,我愿他们都能在当下,找到最适合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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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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