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望㮾梨的宋代古樟

2026-10-13 09:29

蒋红星

一个晴朗秋日,我前往浏阳河畔的长沙县㮾梨街道临湘山,去拜望陶公庙内的宋代古樟。我乘地铁,步千余米,入牌楼山门,就见古树与古庙相依相生的动人画面。

陶公庙与麓山寺、开福寺并称“长沙市三大寺庙”,始建于魏晋南北朝。相传,晋代名士陶淡、陶烜在临湘山结庐修道升天,民众于南朝梁天监四年(505年)设坛祭祀。陶淡是东晋政治家陶侃之孙、陶渊明之叔。陶烜为陶淡之侄。岁月悠悠,“六朝遗庙”几多兴替。现寺庙为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仿古复建,占地十余亩,大殿及配殿建筑巍峨轩昂,与山门相连的戏楼古色古香,宁静空寂。两棵古樟郁郁葱葱,如山般矗立陶公庙内坪西墙边,为庙宇增添了清香逸韵。

宋代古樟。作者供图​

清光绪《善化县志》载,这两棵古樟植于宋代。我立于内坪广场端详那棵靠近戏楼的古树,觉得它是天造地设的大盆景。树高约三丈,粗需四五人合抱,向南倾斜,遒劲有力;树干黝黑斑驳,青苔密被,上端撕裂,张开的洞口露出半朽参差木片,其中一条又宽又大状若麻花的南枝伸展数米后呈“O”型反转,洞内有小树顽强地伸露头角如“仙人抱子”;树体上数不清的枝条或平展或斜伸或下弯,虬曲着伸向天空,相互交织成巨伞般的树冠,将一侧殿宇纳入浓荫之下。

另一棵古樟位于北端两处建筑中间,位置偏,不起眼。我走至近前,看见它剩余三分之一的树干似一道圆弧向上延伸,支撑起顶端的繁枝茂叶,如鬼斧神工造就的艺术品。

两棵古樟沉默地守望庙宇,枝叶间仿佛流动着光阴的声响,沉淀出㮾梨独有的文化印记。遥想它们原生于临湘山上,高大身影倒映在湾形似梨的梨江,陶淡、陶烜云游至此,见“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河渠纵横,条条水系迂回进入九曲回肠的浏阳河,于是结庐修行。陶公庙带来了香火聚集了人流,㮾梨兴建村庄诞生市集,日渐成了长沙重要港埠和商贾云集的街市。

只有古樟知道陶公庙的早期模样。我眼前的庙宇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前正殿陶公殿悬挂朱熹所题“德化无疆”牌匾,陶公真人殿内供奉清同治帝“民赖恩福”御书及礼部钦颁敕封“昭显”“灵应”圣旨,都是清一色复制品。后正殿三清殿及观音殿、关圣殿等偏殿所供奉的各路圣贤,以及附会的传说故事,都是后人解读的道教源流。

誉称“长沙第一古戏楼”的古楼始建何时,为何被称为楚文化的遗存实证?古楼为何采用当地罕见的歇山顶出檐式建筑样式;为何清道光年间重修时少了一对檐爪,多了光绪帝师翁同龢手书“古楼”匾额?《刘海砍樵》等传统戏剧、《恰同学少年》等当代影视作品在戏台轮番亮相时,又是怎样热闹场景?这些也许只有古樟知道。

时转世移,物事皆在改变。只有古樟是真实存在,于缕缕青烟中默默守护流年,记录庙宇繁华落寞的浮沉,见证舞台故事和人间悲欢。

据说,陶公庙古樟是长沙县生命力最强的古树。数百年来,它们得天地风云之灵气,根扎大地,身随四季,散枝吐叶,开花结实,日渐崇高而神秘。它们历经世事兴替、风折雨摧、病虫侵害、人为损毁等种种考验,躯干弯折,树体掏空,满身伤痕累累。它们“下根磅礴达九渊,上树摇荡凌云烟”,护一方水土的清宁……它们鹤发虬髯的树冠、散溢凛然之气的树干,仿如修行者陶淡、陶烜。它们不可思议的存在,就像大自然的暗示,诉说着生命所蕴含的不畏惧任何艰难险阻的勇气,以及将内在气力转化成形的定力。

陶公庙声名在外,尤其是农历正月十三和八月十七陶公真人生日庙会,香火鼎沸,人流如织。日月如梭,一代又一代人在古樟树旁流连,一重又一重目光交叠,人与树气脉相接,想必有数不清的温馨画面。

是日庙宇清静,游人三三两两,只见一对母子从古樟树前缓缓走过,他们惊讶地仰望古树,低声探讨。一位中年男子举着手机多视角拍照,难掩兴奋。我伫立树下,阳光透过古樟撑开的绿伞洒下斑驳绿荫,古韵古意扑面而来。我眼前仿佛浮现出一个个鲜活人影,那是来自不同时代的道长、信众、贤达、农夫、妇人……在比树叶还稠的日子里,他们给古树浇水、修枝、支撑、防治白蚁、设置围栏,还约定俗成了护树乡规。古樟在一代代人的呵护下幸存,活成了后人信仰的具象,成了古庙和㮾梨的地标。

我走出陶公庙,步入一墙之隔的社区公园,内有大小不一的樟树,看上去都是庙里古樟飞籽成树。我想,与陶公庙古樟同时代的其他树种都已化作尘埃,大自然或是借古树为后人选择樟树做长沙市树提供有力佐证。如果将陶公庙周边一棵棵不同世代的樟树排列起来,分明是一部真实的樟树生长发育史。而被鸟兽携带跨越㮾梨跨越长沙的种子早已扩散在辽阔国土,那么遍布我们身边的某棵樟树、某片樟林或许就是陶公庙古樟后代,我们岂不与那两棵古树都有了牵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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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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