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按
2026年6月，笔者陪老师登衡山，山中随处可见的摩崖石刻引起了我们的注意。老师是石刻研究专家，他提示我可以写一篇关于衡山抗战石刻的文章，从一个侧面揭示衡山石刻的价值。但因行色匆匆，无法遍览原刻，查询获知2024年南岳区档案馆曾编有《南岳衡山摩崖石刻精粹集》（以下简称《精粹集》），惜未公开出版。冒昧致电，喜得南岳区档案馆大力支持，见示原书，本文方能进入写作阶段。石刻释文除特别说明外，均依据《精粹集》，特致谢忱。
侯承相
衡山摩崖石刻现存429处，2013年整体列入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据《南岳衡山摩崖石刻精粹集》刊载，其中明确可考刻于抗日战争时期（1931年9月18日至1945年9月2日）者共21处，时间贯穿14年抗战。
这21处石刻不过全山石刻的二十分之一，但却是抗战烽火岁月最直接的记录。当抗战进入相持阶段时，南岳凭借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一度成为全国抗战大本营活动的场所：1938年11月后，国民党当局在正面战场框架下于南岳召开多次军事会议；1939年2月至1940年3月，在中共中央倡导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旗帜下，国共合办南岳游击干部训练班，中共中央派叶剑英任副教育长，周恩来任国际问题讲师，培养抗日游击干部3000余名。
寿岳巍巍而无言，今吾试言之，以见中国人威武不屈之精神。
雍容大雅 忧时之刻
1937年6月18日至22日，邹鲁在“小住黄山”“顺游九华匡庐”后登上了南岳衡山，并题“雍容大雅”四字于高台寺，跋云：“今春小住黄山，顷漫游九华、匡庐而至南岳，觉峻奇秀美，诸山各有大观，而雍容大雅惟南岳足以当之。”从中可见其对南岳情有独钟。
《小住黄山归途顺游九华匡庐而至南岳之作》是七绝组诗，赞美南岳山势雄奇、景色壮阔：“炎方雄长推南岳，令我来游倦眼舒”“雄奇怪险见诸山，儒雅雍容让此间”，表彰南岳撑起南天、挺立神州：“一自宋南他岳失，巍然火德炳神州”，抒发个人情志、欲效仿古人归隐山林“我是生平慕邺侯，功成潇洒返山丘”。第六首归结到眼前国事：
岛夷东海事扬波，独立峰头感慨多。
但使国人能一德，豕蛇荐食将奈何。
“岛夷”指日本，“豕蛇荐食”用《左传》“吴为封豕长蛇，以荐食上国”之典，意指日本贪暴荐食之野心。这四句写于“七七事变”爆发的前夜，为南岳抗战石刻的时代写下了第一声忧叹。
1936年秋，祁阳人张伯英题“秀出群峰”于高台寺，跋云“民国二十五年秋偕内子邓智仙游此书作纪念”——携夫人同游，颇具闲情。
这些刻石内容皆流露出祥和平静的状态，尚不见战争的影响，这自然是因为战火尚未烧到湖南这片“桃花源”。
但1934年夏天高台寺僧人空也的一方刻石却给未来留下了一些伏笔。空也在上封寺讲经后以隶书写下“四弘誓愿”：
众生无边誓愿度，烦恼无尽誓愿断。
法门无量誓愿学，佛道无上誓愿成。
佛门四弘誓愿以“众生无边誓愿度”居首，这也为日后南岳佛门的抗战救亡埋下了因缘。
万方多难此登临
“万方多难此登临”，本是杜甫《登楼》诗句。1939年4月，溆浦人武思光将其题于高台寺，落款“民国廿八年四月奔走抗战，便中游此，感而题此陈语”。“陈语”者，老话、旧句也——用杜诗旧句，写当下时局，一语双关。这一方刻石可视为1938年至1940年间南岳石刻的总体基调。
“万方多难此登临”石刻。作者供图
1938年10月武汉失守后，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多次在南岳召开军事会议，南岳一度成为正面战场的临时指挥中心；国共合办的南岳游击干部训练班亦在此开办。军政要员、名流、僧人一时汇聚，山上的题刻也随之骤然密集——1938年至1940年的三年间，题刻多达十余方。
1938年，黄光华、李培基题“大好河山”于高台寺。山河破碎之际，“大好河山”四字，有金石之声。同年，汉阳人余道一题“起止住行”，前后以小字楷书对联“东西两道路，前后一周天”。起止住行，动静有时，行止有节——一个军人的自警，写进了天地四方的对联里。同年五月，衡山人周安汉题“观海”，单字80厘米×50厘米，篆书，这在以楷书为主的摩崖中颇为罕见；落款有八人同游题名，颇见一时之盛。
1938年重九，李烈钧题“杌陧荣怀”于福严寺，隶书。“杌陧荣怀”语出《尚书》·秦誓》：“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意为国家的动乱不安，是君王一人的过错所致；国家的繁荣安宁，也是君王一人的善行导致的。国难重阳，题者取经语对文入石，忧邦国之杌陧，望邦国之荣怀，典意自明。
“诚真正平”石刻。作者供图
1938年8月至10月，抗日名将宋哲元因病在南岳休养，住磨镜台。他为殉国的部下佟麟阁、赵登禹修建“双忠亭”，并亲撰碑铭；又于高台寺题“诚真正平”。此四字是其治军之要：“诚以修身，真以究理，正以处事，平以待人。”
同年，他于麻姑仙境题“卧虎”，落款“戊寅哲元题”，字为全山最大，整体约500厘米×250厘米。
养病中的名将，把一腔心事尽付石头：“诚真正平”是自砺，“卧虎”二字气势沉雄，与“诚真正平”相映成趣。
1939年，李培基在福严寺题七律一首：
江河渡虏家何为，到此福严且放慵。
欲望京华与岱色，更从天柱上芙蓉。
“江河渡虏家何为”，山河沦陷，家国何在；“欲望京华与岱色”，则仍寄望于收复。这是21方石刻中唯一的整诗题刻。
“只有前进”石刻。南岳区档案馆供图
1939年夏，“只有前进”四字被题于半山亭至开云亭的山道旁崖壁。原石下款不见，《精粹集》著录“作者张亦颠”，其人无可考。此方石刻过去少被收录，一因崖壁为厚苔藓覆盖，路过游人极易错过；二因它仅有干支年款，没有撰书人名款，属无款摩崖。
然而，“只有前进”四字，掷地有声，振聋发聩，无疑代表了当时所有中国人对于抗战的态度。一方无名的石刻，恰是无数无名者的心声！5年后发生在衡山脚下的衡阳保卫战以中国抗战史上作战时间最长、双方伤亡士兵最多、程度最为惨烈的城市争夺战之名被写入史册，“只有前进”的精神被完整地诠释在了这场战役中，向全世界宣告“若要中华国果亡，除非湖南人尽死”。
1940年夏，赖贵山题“舞狮”于狮子岩，萧星然作跋。题款云：“庚辰初夏，余因游衡岳，见此狮岩雄壮屹立，玲珑生动，故名曰舞狮。吾国七七抗战愈战愈强，外人视我国如睡狮之说，不足信矣。”
晚清以来，西人每以“睡狮”喻中国。赖贵山以“舞狮”对“睡狮”，赋山石以必胜的信念，直接把抗战写进题跋。
同年秋，平江吴楚撰文、湘阴柳敏泉书丹，于黄庭观题“飞仙石”，联语“飞过烟云凝化石，仙参星斗尚留坛”，下款“魏夫人礼斗坛即此，民国廿九年秋”。黄庭观祀晋代魏华存（世称南岳夫人），为道教圣地。战时的香火与文脉，于此延续。
这三年间，山上的僧人亦未置身事外。1938年，祝圣、福严、南台、大善、上封五大寺院联合组织佛教僧侣救护队，道安法师任队长，智圆法师任副队长，参加者一百二十余人，每遇空袭即携担架救护。1939年5月，南岳佛道救难协会正式成立，四年前题刻“众生无边誓愿度”的空也法师任副会长，巨赞、宝生法师等带领僧道参加救护与宣传，发表宣言号召僧徒共赴国难。1939年，周恩来在南岳接见上封寺演文和尚，题赠“上马杀贼，下马学佛”以相励。这一题词经中共统战工作推动，在僧俗中广为传阅，成为南岳佛道救难协会的精神旗帜，巨赞、宝生等以此自勉，积极投入救护与宣传。
重见天日
“重见天日”四字，题于抗战胜利之后，下款“抗战胜利智圆书刊”，作者正是上文那位智圆法师。据田彦《抗日烽火中四位佛教高僧的传奇事迹》一文介绍，智圆法师为拒绝日军招抚劝诱，躲入南岳深山之中，“结茅深篁，茹草嚼雪”。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9月2日，日本代表在投降书上签字。9月3日为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纪念日。
智圆法师回到上封寺，在寺下开云亭侧的石壁上镌刻“重见天日”四个大字，款署“抗战胜利智圆书刊”，每字约45厘米×40厘米，楷书横刻。这四个字，笔画平正厚实，少剑拔弩张的气势。出自僧人之手，笔意朴实端重，不以书家技巧见长，重在寄托劫后复兴的心境。八年离乱，一朝光复，一位茹草嚼雪、誓与日寇不共戴天的老僧，把对国家、民族扬眉吐气的万千心绪，凝成这四字刻上石壁——这是21方石刻中时间最晚的一方，也是全部抗战石刻的收束。
北宋诗人黄庭坚在贬谪途中经过湖南，现场阅读永州浯溪摩崖石刻《大唐中兴颂》后写下“平生半世看墨本，摩挲石刻鬓成丝”，今天的我们阅读南岳抗战石刻既是欣赏文物古迹，更是不忘来路。石头无言，而兴亡有声；山河依旧，幸字迹犹存。百世之下，抚此石者，亦当闻昔年金戈铁马之声。
（作者系长沙理工大学文学与新闻传播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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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