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辙与脚印——我读《我与地坛》

[来源:华声在线] [作者:卓志宏]

卓志宏

我的床头,静静躺着一本《我与地坛》。它不像一本书,更像一位竹马之交,不言不语,却从未离席。几次迁居,书架上许多旧书都被忍痛舍弃,唯独它始终守着枕侧那方寸之地。

我与史铁生的相遇,始于初中时读到的一篇文章,开篇那句至今难忘:“我插队的时候,在陕北的一个小村子里放过牛。”那是我第一次读到史铁生的名字,那篇文章叫《我的遥远的清平湾》。放牛老汉叼着旱烟袋唱信天游的样子,苍凉又倔强,像陕北干冽冽的风。

再次与史铁生相遇,已是多年以后。彼时我已褪去学生的青涩。一个深秋的夜,我翻开新购的《我与地坛》,本以为不过是平常的随意消遣,没想到那晚再也没能合上书页。

“我活到最狂妄的年龄上忽地残废了双腿。”最狂妄的年龄,不正是我如今的年纪吗?史铁生在二十一岁上失去了双腿,而我正为前路惶惑,为伊人无眠。我低头,看见自己的腿好好的,温热,有知觉。羞愧骤然漫上来,我为之辗转的那些事,在他所背负的命运面前,轻如灰烬。

写母亲的那一部分,字字如针。史铁生落笔冷静:“不知道儿子的不幸在母亲那儿总是要加倍的。”他只说“加倍”,就这两个字,沉得像山,从纸面上缓缓压过来。他写自己摇着轮椅去地坛,把母亲独自留在家里揪心:“她来找我,又不敢叫我,只要看见我还好好地坐在园子里,就悄悄转身回去。”读到此处,我猛然意识到,每次我离家奔赴所谓的前程时,母亲大约也是这样的,想挽留,又怕耽误我,想多问几句,又欲言又止。她站在门口的身影,一年比一年矮小。

而史铁生更大的痛悔在于,他拿起笔的初衷之一,是“为了让母亲骄傲”。可等他终于用笔撞开一条路时,母亲已经不在了。那个曾“情愿截瘫的是自己”的母亲,终究没能等到那一天。那晚我蜷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我的母亲与史铁生的母亲,两个身影在黑暗中叠在一起,久久不散。

工作多年后,我有了一次去北京出差的机会。办完公事那个下午,我哪里也没去,一个人直奔地坛公园。地坛早已不是史铁生笔下的地坛了。围墙新刷了红漆,栏杆锃亮,公园里苍松翠柏,生机盎然。游客络绎不绝,广播里放着轻柔的音乐,小卖部在卖烤肠和冰可乐。我站在广场上,一时恍惚,这就是那个“荒芜但并不衰败”的园子么?

我找了个长椅坐下来,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史铁生轮椅留下的车辙还在吗?又怎么可能还在呢?更何况,史铁生笔下的车辙从来不只是物理印痕。他说:“这园中不单是处处都有过我的车辙,有过我的车辙的地方也都有过母亲的脚印。”车辙和脚印重叠在一起,印在时间里,印在文字里,印在每一个读者的心里。我跑到地坛来找车辙,却忘了最珍贵的车辙早已被我带在了身上。

太阳快落山时,我绕到了一个偏僻角落。我看到一棵国槐,树冠如盖,枝干虬曲,树干有个巨大的树疤。树干上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两行字:“树木认领人:余华的朋友铁生”。

余华、史铁生、朋友。这三个词让我愣了很久。铁牌上的字如此寻常,可“余华的朋友”这个定语,在那一刻却格外真切动人。我忽然想起余华说过,史铁生是他们一群朋友里的“守门员”,因为坐着轮椅跑不动,就守在大门口。朋友们只管往前冲,放心地把后背交给他。他的朋友们从不把他当病人看,这让他觉得轻松而自由。余华是那个会理直气壮地说“这是我朋友史铁生”的人,是那个在他去世多年后,依然会在树上写下“我的朋友”的人。

我伸手摸了摸那块牌子,指尖触到的刹那,我感到一种奇异的暖意。余华和史铁生,一个仍在世间写作,一个已离开多年,但在这棵国槐身上,他们重新挨在了一起。树木年年生发,春天抽芽,夏天浓荫,秋天叶落,冬天只剩枝干戳着天空。它替一个不在场的人站在那里,替一个名字见证着人世的继续。

我在那棵树下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满树的叶子哗哗地响,眼前出现一条史铁生用车辙和脚印铺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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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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