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刊载于8月26日《湖南日报》05版。
六月的福建武夷山,梅雨初歇。我们沿九曲溪畔往桃源洞走,石径幽窄,苍苔覆壁。越往深处,人声越远,只剩涧水叮咚,林风穿叶。
峰回路转,一道石门立在眼前。门额“桃源洞”三字笔力苍劲,两侧岩壁上镌刻着一副十四字楹联:
喜无樵子复观奕;
怕有渔郎来问津。
往来游客多因“桃源”二字而来,甫至门前,便对照陶渊明《桃花源记》寻踪索迹,随后便是一套打卡拍照的流程。却少有人细想,这联中深意,远不止避世闲情。

山行初见
带《楹联中国行》栏目组进山的,是武夷山景区资深讲解员胡诗明。十余年讲解生涯,让他对这里的人文掌故如数家珍。
“武夷山的人文家底,大半沿着九曲溪铺展。”他指着来路说,“六曲有朱熹手书‘逝者如斯’,晒布岩刻着丈高的‘壁立万仞’;四曲题诗岩、一曲水光石上,宋明清三代刻字层层叠叠。文人抒怀、官吏记事……全都封存在这摩崖石刻里。”
福建武夷山国家公园九曲溪沿岸摩崖石刻。
桃源洞地处六曲北岸松鼠涧尽头,深藏幽谷,谷中坐落着开源堂道观。明代徐霞客曾游历至此,在《游武彝山日记》(武彝山即今武夷山)中写道:“四山环绕,中有平畦曲涧,围以苍松翠竹,鸡声人语,俱在翠微中。”洞口岩壁上,“问津处”“仙源”等明清石刻静立,涧水从岩下奔泻而出,正合《桃花源记》“缘溪行,忘路之远近”的意境。
“虽然藏得深,游人可不少,来了大都会在这副门联前停一停。”胡诗明笑着说,“头一句必问:樵子是谁?渔郎是谁?”
在大众的常规解读里,这是一副典型的隐逸山水联:上联化用南朝《述异记》中王质烂柯典故,樵夫王质入山伐木,观仙人对弈,一局终了,斧柄竟已朽烂。下联取自宋末谢枋得《庆全庵桃花》末句:“花飞莫遣随流水,怕有渔郎来问津。”全联对仗工整,把仙家洞府的自在与世外桃源的清幽糅合得恰到好处。
“观前种着一片桃林。春风吹过,落英缤纷,那才真像闯进世外桃源。”胡诗明感叹,“想读懂这副联的画面感,还得春天来。”
游客在桃源洞参观游览。
多数人的解读便到此为止:一副山水联,配一处古道观,恰如其分。可这十四字中,是否还藏着更深的门道?带着这份好奇,栏目组专程拜访厦门大学汪晓云教授。研究古代经学与话语传承多年的她,给出了全新的解读。
别开新境
汪晓云没有顺着联语逐字拆解,反从下联中的“问津”切入:“我们常说‘津津乐道’‘无人问津’,迷茫时找人‘指点迷津’——汉语里怎么总绕不开‘津’字?放到这副联里,‘问津’只是问一处渡口这么简单吗?”
古人行文爱用谐音字藏意。就像过年时倒贴“福”字讨“福到”的彩头,文人笔下的谐音不只图吉利,往往藏着更深的道理。
“顺着这个思路发散,‘问津’可以引申为问经、问道。经典承载着世间道理,最早的经典是口耳相传的智慧,‘经’要靠‘问’才能传下去;‘道’也以口为门径——我们常说的‘说道说道’,落到根本上,就是听民间的声音。”汪晓云表示,这并非凭空附会。《论语·微子》里“子路问津”的典故,可与之呼应:孔子师徒周游列国,途中迷路,派子路向田间隐士打听渡口。子路问的是路,两位隐士却借子路之口劝孔子避世隐居。孔子感慨,正因为天下无道,才更要入世担当。一问一答之间,早已超出了问路本身。
“古人讲‘下学上达’,真正的学问往往来自基层实践,来自民间智慧。这正是下联里‘问’字的分量。”
汪晓云(右)为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解联。
再看“渔郎”二字。汪晓云注意到,中国古典文本里,渔父、渔郎从来不只是捕鱼人那么简单。《庄子・杂篇・渔父》中,白发渔父立于泽畔,当面点破孔子沉溺于礼乐形迹、偏离了自然本真,孔子肃然起敬,躬身求教。《楚辞》里的渔父,以沧浪之水喻世情进退,鼓枻而去,留下一长串清醒的余音。这些形象身上,都带着一股来自江湖草野的原生智慧。“渔”与“语”字音相近,也容易让人将渔人形象与言说、话语联系在一起。
而在古代,经典怎么解释,大多掌握在官府和正统文人手里:他们不断改写说法,筛选、重释,再一代代注疏累积,逐步出台一套有利于维护统治秩序的标准答案,把“道理该怎么阐释”牢牢握在统治阶层手中。
正因如此,“怕有渔郎来问津”里的“怕”,便不仅是怕俗人闯入山林清净,更藏着一层对官方话语格局被触动的隐忧。
观奕见道
听完了下联的“怕”,记者顺势问道:“那上联的‘喜’又从何而来?”
“这就要从石刻上的‘奕’字说起。”汪晓云说,“很多人第一反应是下棋的‘弈’,但‘奕’和‘弈’的差别,也许恰能帮我们打开更广阔的解读空间。”
“《诗经·小雅》有言‘奕奕寝庙,君子作之’,‘奕奕’形容宫室宗庙的盛大庄严,‘君子’多释为君主。所以‘奕’字从根源上就连着庙堂规制、官方道统。”汪晓云阐释,在此基础上,“奕”又可生发出两层引申义:一层通向“义”与“意”,指向正统义理、经典阐释;另一层通向“弈”,“观奕”即“观弈”,暗含博弈交锋之意。
游客在武夷山九曲溪泛舟。
这份对照,恰好落在“樵子”对“渔郎”的对仗里。从象征的视角看,它暗合“木本水源”的老话,也对应着传统的阴阳分类:樵夫靠山而居,“樵”字从木,木属阳,山岳沉稳,对应刻在金石、写进典籍的经典——由官方定调,代代传承,走的是“写在纸上”的文字路径;渔人逐水而行,“渔”字带水,水属阴,流水不息,对应口耳相传的乡谚俗语、散落民间的道理,始终带着原生的鲜活气息,走的是“口口相传”的话语路径。一静一动,一写一说,一阳一阴,可视作古人传承“道”的两条典型路径。
“由此综合来看上下联,其实是同一种文化心态的正反两面,都是站在官方与文字正统的立场来发感慨。”汪晓云给出自己的分析:“喜无樵子复观奕”,喜的是由文字固定下来的经典秩序尘埃落定,典籍写定的说法成了世人公认的尺度,再也无人质疑;“怕有渔郎来问津”,怕的是既有共识被溯源追问,打破沉淀已久的官方话语格局。
听到此处,记者大胆追问了一句:“这个释义,会不会只是您的过度解读?”汪晓云笑着表示,自己的研究虽为一家之言,但清代楹联大家梁章钜在《楹联丛话》里的记录或许可为佐证。梁氏曾两游武夷,遍访寺观,却只相中两副联,其中一副便是桃源洞这副石联。他收录此联时写作“喜无樵子复看弈;怕有渔郎来问津”,将石刻的“观奕”录成了“看弈”,文末还补了一句“皆忘却何人所撰”。
汪晓云推测,作为楹联大家,梁章钜不会随意改字,或许其改“观”为“看”,恰是让“看”与“问”形成直观对照,暗合文字与口传两条路径;而“弈”则点破话语博弈的内核。当然,目前并无史料证明梁章钜是有意改字,版本差异的成因仍有待更多实物材料考证。
“也难怪这副联找不到明确作者。”汪晓云认为,这副楹联也许不是某位文人的即兴抒怀,而是整个文化传统沉淀下来的集体暗语。石门旁那方不起眼的“问津处”石刻,或许就是这道暗语的钤印?
桃源洞石碑静默无言。
山风穿过石门,裹着桃林的温润气息拂过岩壁。十四个字静立石上数百年,有人看见山林闲情,有人看见古文典故,也有人读出了更深的文脉联想。
经典的答案,从来不只一个——有人书写,有人口传;有既定的共识,也有不断的叩问。一代代人研究考证,各有所悟,石联上的字才真正活了起来,文脉也由此流传千年。
【记者手记】学问往深处做
周杨
去厦门采访那天,滨海的雨下得又密又急。汪晓云撑伞如约而至,笑着说先拍,拍着拍着说不定天就晴了。
采访开始前她还铺垫,说自己想到哪儿就讲到哪儿,不会刻意搭框架。可一聊开就全然不同了:从十四字石联到“问津”背后的“问经”脉络,从武夷桃源洞到南北各地的桃源意象,典籍、典故、山水遗存信手拈来。
她讲得从容不迫,我听得聚精会神,紧跟着她的思路一路往深处走。当然,内心也一直有个疑惑的声音在回响:十四个字里,真的有这么多隐藏含义吗?这会不会像读书时做阅读理解题一样,作者没想那么多,却被后人考证出一层层附加意义?可转念一想,既然我们没法回到几百年前去跟作者当面请教,又怎么能断言,当初作者不是这么想的呢?
所谓“一千个读者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真正打动我的,不只是这套新鲜的解读,更是她一字一句往深层次研究的劲头。从前总觉得这些刻在山石上的联句、挂在嘴边的熟语,见惯了便习焉不察;经她细细一捋,才发现底下竟藏着这么深的文化肌理。
反观当下,信息刷屏,少有人对着一个字慢慢琢磨。可真要读懂点东西,缺的偏偏就是这份学问往深处做、文化往根上寻的用心和恒心。汪晓云的解读像一把特别的钥匙——未必是主流定论,却打开了一扇新的窗。
雨停了。窗外,阳光洒下来。
点评嘉宾:汪晓云

厦门大学中文系、新闻传播学院、国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著有《从仪式到艺术:中西戏剧发生学》《神·鬼·人:戏曲形象探源》《一字之差:“道”何以“道”》《一名惊人:“昆仑”之“道”》《一器之下:“翠玉白菜”何以为“镇国宝”》《一本正经:隐秘的汉语“圣经”〈海山经〉》《一本万殊:〈海山经〉文化寻踪》等。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周杨
摄影摄像/徐行
视频出镜/胡泽汇
剪辑/李真明
设计/陈琮元
鸣谢:武夷山市委宣传部 厦门大学宣传部
责编:刘茜
一审:刘茜
二审:卢小伟
三审:谭登
来源:华声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