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在线全媒体记者 廖慧文
湖南西部，有一片奇境。
作为中国第二、三级阶梯地理分界线的雪峰山，与西北的武陵山、南端的崀山合抱，围出一片山国。这里山势突兀，溪水纵横，古人笼统地泛称为“武陵五溪”。
是谁？住在这片山水里，在千仞绝壁下开荒耕地，在溪峒平坝里筑起村寨，在群山合抱的小型盆地中升起炊烟？
《清史稿·土司一》载，这里的人们，闭塞隔绝，“言语饮食，迥殊华风，曰苗，曰蛮。”但在人类学家费孝通看来，在这片云贵高原向江汉平原开放的通道里，生活着不同族源的居民，并形成了一个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既有区别又难分解的多民族共同体。
2026年1月，湖南把这片区域的张家界、湘西、怀化、常德（局部）、邵阳（局部）5个市州共38个县（市、区）统一建设，称“大张家界国际旅游区”。这一区域，是湖南主要少数民族聚居地。
8月上旬，记者走进这片土地，去相遇深峒与溪谷中的人们。
1.悬棺、城址、先民
在民族走廊中寻访古史
水路，是先民往来大张家界的通道。
夏日雨水丰沛，水涨得很高。我们沿着沅水西行，过泸溪，即见沈从文在《箱子岩》中描写的水崖峭壁：“一列青黛崭削的石壁，夹江高矗，被夕阳烘炙成为一个五彩屏障。石壁半腰约百米高的石缝中，有古代巢居者的遗迹，石罅隙间横横的悬撑起无数巨大横梁，暗红色长方形大木柜尚依然好好的搁在木梁上。”
隔沅水望去，岩壁在正午的阳光下反射白光，窍穴方正，但黑洞洞的，看不真切。
它的族属众说纷纭。唐人《朝野佥载》记“五溪蛮”，“自山上悬索下柩”。1983年，长期从事西南民族史研究的四川大学教授蒙默赴实地考察后认为，箱子岩是古代苗族先民搁置于悬崖石罅间的悬棺。苗族史专家伍新福曾告诉记者，这很可能是僚人的悬棺葬。
6月13日，龙山县苗儿滩镇惹巴拉景区土家族舍巴日庆典上，演员们跳起土家族摆手舞。舍巴日是土家族以缅怀祖德、庆丰祈福为愿景的民间节庆，涵盖了土家族摆手舞、毛古斯舞、梯玛歌、摆手歌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曾祥辉 摄（湖南图片库）
走进张家界博物馆，一件宽肩、束腰的战国虎钮錞于静静陈列。据介绍，这是巴文化中最具代表性的青铜乐器之一，它的出土在一定程度上佐证了张家界是巴人的重要活动区域。
进入沅水支流的酉水，去宽阔的凤滩水库泛舟。如今，曾经凶险澎湃的河道已变得平静。一桨一桨地划过碧波，浪花逐远岸而去，人像漫溯到历史的上游。1978年，在水库正式蓄水之前，湘西州考古队曾在两岸清理了二十余座悬棺墓葬，发现包括骨骸、银器、铜器、铁器、钱币等在内的大量遗存，并推定其为巴人墓葬。酉水保靖段乳香岩的崖墓，族属则被推定为濮、僚。
雪峰山以西及西南一隅，沅水上游干流清水江，以及支流㵲水、渠水、巫水，在深山里切出了另外的走廊，留下了濮、越先民的身影。
再沿着青石板路向崇山深处望去。传说中，那里是古史英雄的盘桓之处，有盘瓠、蚩尤的行迹，是苗蛮首领驩兜的葬地。
好一片历史的厚土。漫漫水路上，苍茫的人文印痕在波心显现。五溪地区的群山褶皱之中，濮、巴、越、楚……各族群往来迁徙、杂居交融。历经千百年的流变，这些古代人群成为土家族、苗族、瑶族、侗族先民的主要构成。民族学家李绍明认为，这些少数民族在武陵地区互动交融，形成土家主要居北部、苗居中南部、侗居更南部的格局。
在这片山水里，并非只有“五溪蛮”的身影。据考证，元“民家人”随大理段氏军队东征，后辗转落籍桑植，使桑植成为全国第二大白族聚居区；元代西域高昌畏兀儿贵族哈勒南下屡立战功，其后代哈勒·八十明初归附，被明太祖赐姓改名翦八士，奉命屯兵于桃源。正是翦氏家属及部众的定居，才有了今天的枫树维吾尔族回族乡。
6月13日，龙山县苗儿滩镇惹巴拉景区土家族舍巴日庆典上，演员们跳起土家族摆手舞。舍巴日是土家族以缅怀祖德、庆丰祈福为愿景的民间节庆，涵盖了土家族摆手舞、毛古斯舞、梯玛歌、摆手歌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曾祥辉 摄（湖南图片库）
山外世界的历史波涛，影响着这片土地。楚人沿沅澧二水拓边，秦汉置武陵郡，澧水流域设县；唐宋羁縻州县，客民开始入山编户；明卫所军户落籍永定、慈利、沅陵等盆地城镇；清雍正改土归流后，江西、湖北、四川、贵州等地移民大量涌入，西南官话成为公共语言。四方城遗址的粮窖、里耶的秦简、老司城的断瓦、武冈的城墙、凤凰的“南方长城”、洪江的窨子屋……无不在讲述着这些风云际会。
多民族涂抹出多种文化的色彩。费孝通说：“一方面由于特殊的地貌还保留住了各时期积淀的居民与他们原来的民族特点，另一方面由于人口流动和融会，成了不同时期入山定居移民的一个民族熔炉。”
“嘭嘭嘭”，山间忽然响起土家山寨迎客的鼓声，低沉、悠远，在水面上传送、扩散。
2.屋舍俨然，鸡犬相闻
村寨在云雾深处
阵雨后，乳白的云雾高高低低地横在山梁上。缘溪行，道路左弯右拐，越来越窄。翻过一个小山坳，抵达张家界永定区石堰坪村。
这是一片山峦合围的土家村寨，中间大片的平地留给堰塘与稻田，黛青的瓦屋沿着山间坡地分布。土家族以吊脚楼闻名，花格栏杆、垂花柱和正脊上秀美的鸟形装饰，给人以美的享受。石堰坪村现有182栋吊脚楼，其中不少建于清代、民国。整座村寨作为古建筑群，入选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我插田很快，一般人要插三天的，我两天就插完了。”站在自家田埂上望着青青禾苗，村民全北平骄傲地笑言。村人爱恋土地。每年插秧时节，村中便要举行古老农事活动“糊仓节”，村民祭祀、唱山歌、跳扬叉舞，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其中重要一项是赛插秧速度，全北平说他总能赢。最后环节是狂欢，村民们互投泥巴，一群“泥人”在田中嬉闹。这是他打小就过的节，现在年年有游客参与，更加热闹。
翌日，晨雾久久不散，幽谷里鸟鸣婉转。在村支书陈俊屹的指点下，我们步行重走入村古道。古道穿过一个大溶洞，需要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洞中行走几百步，才能看到另一端的微光。传说千年前，石堰坪的先人就是穿洞而来，惊喜地见到这片土地平旷、土壤深厚、水源丰富的好地方，从此繁衍生息。后人们又一次次以米酒、山歌欢迎穿洞而来的客人。
这个故事像极了《桃花源记》！当越过青山屏障，与许多山寨相逢，我们又不由地想，捕鱼为业的武陵人大概能在大张家界发现不止一处“桃花源”吧。
雪峰山之巅的花瑶古寨崇木凼村，保存着上百座瑶族特色木楼。穿鲜艳挑花裙的花瑶姑娘穿行于原始古树群中，许下亘古的祈愿。
“侗族的建筑是中国少数民族建筑之最。”建筑专家柳肃的专著，把我们引入深藏在通道太平山中、历经六百年的芋头古侗寨。寨中四座鼓楼耸立，四座福桥横亘，巧夺天工。它被誉为侗族建筑“实物博物馆”。
2月5日，通道侗族自治县双江镇芋头村，参加侗族“闹春牛”的村民被众人合力托举。华声在线全媒体记者 郭立亮 陈萌 摄
花垣的德夯大峡谷之下，玉泉、九龙等溪水回环，德夯、中黄等苗寨面容如昨。苗族人因地制宜，造出民居“籽蹬屋”。坐在屋场上如凌半空，人与峰丛石笋遥遥相对。
相对隔绝的地理环境，让大张家界“不与人间沧桑同换”，有着截然不同的歌声。
去永顺，听土家族阿妹唱《摆手歌》吧：“青青的山林，翠绿的竹林，麂子见人不跑，白鹤见人不惊，野果熟透，无人采摘……”；去城步，听苗族阿哥傍着大树，随手摘下一片树叶为你“木叶吹歌”；去桑植，听合群村村民为代表的白族人，数百年来传唱自己遥远的故乡：“苍山脚下有家园，讲不尽的祖来源……”
3.赶场、节庆
岁时各异，同此山月
苗族妇女龙梅花脑海里有张“赶场时间表”。农历逢一、六，赶禾库；逢三、八，赶山江；逢四、七，赶乾州。
8月6日，这天逢四，她一早就到了乾州的场，她的摊位在二楼。她卖的“本”，是特制锉刀在蜡板上刻出的花样子，往往由龙凤、蝴蝶、花草、宝瓶等题材组合而成，几块到十几块就能买一张。“要这张！”顾客选定后，她小心地从一沓中分离出一张，再用报纸包好递到对方手上。
这是苗族妇女用于服饰刺绣的纸质底稿。妇女们挑好心仪的花样，常常就到附近的摊位配彩色丝线。龙梅花说，虽然花样子是一样的，但是每个人的配色、技艺都有不同，苗绣也就呈现出千变万化。
背着背篓的人们来来往往。银饰摊前有人比划着试戴，竹篾铺里堆着新编的背篓，腊肉挂满了一面墙，农具堆在墙角等人挑。“从小我就觉得，赶场就像过节嘞。”龙梅花爱这烟火气。
第二天真的过节。苗族最古老的传统庆典社交活动之一，赶秋节。
8月7日，花垣县边城镇，苗族群众在体验八人秋千。当天，该县举行一年一度的苗族赶秋节活动。华声在线全媒体记者 陈萌 摄
今年的主会场在花垣县边城镇（茶峒）。苗鼓一大早就在街市上咚咚咚地响起来了。跟着，是苗族巫师“巴代雄”敲大锣、吹长号、击竹柝、摇蚩尤铃，抬着秋公秋婆和五谷神祖的像，缓步进入设在花垣县第三中学的秋场。客师“巴代札”手持二十四根绣花布条联缀的绺巾，跳着压邪镇恶的绺巾舞。都乐舞的姑娘们满身银饰叮当，接龙舞的伞影连绵成阵。
“五谷神祖，来格来影！”巴代传人麻海波用苗语宣读祭文。万物有灵，人神相通，上古巫风在此山川间悠然不尽。
在大张家界，节日太多了。三月，侗族的青年男女云集到大戊梁山上对歌传情；四月，白族举行“栽秧会”；六月十八，靖州飞山庙会苗侗汉共祭“飞山将军”；七月初，花瑶传统节日“讨僚皈”要连续举办三天……
一些节日被搬到游客面前，变成了日常的节目。村寨前，拦门歌是必听的，拦门酒是必喝的；芙蓉镇的摆手堂上，土家族“毕兹卡的狂欢”几乎每天上演，毛古斯舞、摆手舞跳得欢畅；张家界山脚下的“魅力湘西”剧场里，苗鼓、哭嫁轮番登场……
峰奇路陡，流水不歇。民族文化缤纷多彩，为大张家界的山水披上不散的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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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