蠡湖饮月

[来源:华声在线] [作者:曾庆国]

曾庆国

我是在一本发黄卷边的《龙阳县志》里读到范蠡的。

“范蠡在蠡湖生活经年,常携夷光由赤山至吴家嘴,泛舟不疲。”夷光乃西施正名。我手指在“不疲”两个字上停了很久。试看,公元前473年的姑苏城外,吴歌哀怨,越剑啸冷。范蠡站在高高的潮头,看着那个他一手辅弼、终成霸业的越王勾践,在群臣欢呼声中志得意满。范蠡以为“大名之下难以久居”,于是乘舟浮海以行。与他一同辅佐勾践的文种,就没有想到,或者说想到了却难舍高堂楼榭,结果被赐剑自刎,应了那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预言。

那么,什么样的湖水,能让一个功盖天下的男人不再回望朝堂,让一个背负家国血泪的女人紧紧跟从而不疲?于是,我决定去蠡湖。

我乘船从赤山脚下荡进蠡湖时,月亮才爬上东边的山脊,怯怯的,像刚出阁的新妇。不过一袋烟的工夫,湖水便镀上一层银霜。划桨的老人说,这一带就是古蠡湖。

月光如水,蠡湖如镜。那不是越国古宫城被雉堞切割的冷月,也不是吴国姑苏台浸透阴谋与血泪的残月,它清澈透亮,圆润爽朗。沿岸竹影摇曳,渔歌蛙鸣不断。西施架上古筝,在月光下弹起《初恋歌》,范蠡击掌为拍,湖水唱和。

范蠡这个人,是很有意思的。他原是楚国人,出身贫寒,却生性旷达,有道家风范。会稽山的惨败,石室为奴,卧薪尝胆,十年教训,直到吞吴的辉煌,每一步权谋惊心。勾践要封他为上将军,他却在这个时候,嗅出了危机。到了齐国,耕于海畔,致产数十万。齐国人要请他做相国,他却散尽家财,悄悄走了。后来到陶地经商,自称“陶朱公”,又致赀累巨万。他总在最风光的时候,看到了背后暗藏的阴影。

当年九月,他和西施在赤山造院置房,与渔民山民聊天交心,哼渔歌和山歌。有一次,西施从牧童手里接过牛角试着吹奏渔曲,不小心把牛角掉进了河里。牧童虽然心疼,却怕为难眼前这位天仙般的美人,只好背过身子去抹眼泪。

范蠡还在赤山垦地种芋,养鱼栽荠,安心整理修订《陶朱公商训》书稿,又写了中国现存最早的养鱼文献《养鱼经》。

范蠡的智慧,在于他对“时”与“势”的把握。他懂进也懂退,懂成就霸业也懂保全自身。他说过:“贵出如粪土,贱取如珠玉。”原是讲经商,人生的进退得失又何尝不是如此?世人多在显贵时不忍释手,在落魄时不敢进取。范蠡的一生,就是最好的注脚。

赤山岛上层层叠叠的文化堆积,使得范蠡西施形象愈发清晰。其中最动人的,是香炉山的传说:西施在湖上发病,范蠡心急如焚,捧香炉跪在船头向上苍祈求平安,忽然听到船舱里西施的呻吟,心中恍惚,香炉从掌中滑落,坠入湖中,化作了那座亭亭玉立的香炉山。恰恰是同一个范蠡,既能审时度势、运筹帷幄,又能为心上人的病痛失手落炉。大丈夫的襟怀和凡人的温情原来并不相悖。

胭脂湖畔,相传西施临湖梳妆,不慎滑落胭脂盒,湖水便染上了淡淡的胭脂色。而赤山岛上那棵“樟抱腊”,则将深情推向永恒。相传范蠡与西施合葬于此,埋葬之处长出一棵奇特的古树:高大的樟树心空,中间竟长出一棵腊树,两千多年来,始终相依相偎。

湖中小洲上有一块巨石,我索性躺下来,看云朵从月亮旁边掠过,薄薄的,似西施浣纱时遗落水中的轻纱。

放眼望去,这片湖水不是最壮阔的,也不是最秀美的,它只是宁静的,静得能让人听见自己的心跳,足以令人放下刀剑与权谋。两千多年里,湖水见过多少帝王将相的楼船,也见过多少渔夫樵子的扁舟。只有范蠡和西施的故事,像这湖上的清风明月一样,长久地留在了人们心里。

相传他们离开后,人们才把这段水域定为蠡湖,把赤山改为蠡山。牛角尖、香炉山、胭脂湖等名胜古迹,也皆由此而来。我站起身来,准备回去。临走前,对着蠡湖月色深情凝望。小船悠悠,水声潺潺,仿佛范蠡两千多年前离去时的桨声,又仿若留在史书上的低语,穿越时空,轻轻叩问着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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