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脉千秋·古城寻根】武冈:半城铁骨半城诗

[来源:华声在线]

华声在线全媒体记者 夏似飞 周月桂 邹丽娜 曾佰龙 昌小英

雪峰山云雾缠绕,杜鹃声急切殷勤。5月的雨水沿坡谷淌进资水,正值汛期,江水涨过了岸边菖蒲,一路穿行,在武冈古城南侧拐出一道柔缓的弧,把湘西南的湿热与草木气息一并带入城中。

4月17日,武冈市云山国家森林公园云雾缭绕,峰峦隐现。云山素有“楚南胜地”之誉,是一方缥缈出尘的“仙灵之境”。​

资水在这座城身边绕了2000多年。它见过西汉都梁侯国的铁骑,见过为明代岷王修筑王城的石匠,见过在法相岩洞壁上写下“好男儿杀敌去”的黄埔军校学生。它也见过陶侃手植的银杏被雷火灼烧,又抽出新枝;见过王昌龄渡口送别,把“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留给武冈。

一半是铁骨,一半是诗。或者说,一个叫武,一个叫文。武冈绵延2000余年的城脉里,深深刻印着这两样东西。

1.巨石城墙,犹记刀光

早晨六点半,济川门上,宣风楼的轮廓在晨雾中慢慢浮现。72岁的武冈技子拳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曾令其,从济川门登上古城墙,缓缓起势,拳脚生风。脚下那些来自明代的巨石,有风雨斑驳的痕迹,石缝里长出坚韧的野草。

武冈姓“武”,它的名字里,藏着它的来处。

长沙近郊曾出土“武冈长印”西汉石印一枚,印证武冈2000多年建制史。​

“武冈”二字,始于汉。郦道元《水经注》载:“县左右二岗对峙,重岨齐秀……后汉伐五溪蛮,蛮保此岗,故曰武冈。”——武冈城北,两座清秀山头对峙如天然关隘,这便是同保山,又名武冈山。

以武力守卫山岗,是武冈最本初的使命。武冈位于湘、桂、黔交界处,四面环山,资水环绕,是天然的军事堡垒。

城墙,是武冈“武”字的筋骨。武冈城墙始建于宋代,夯土结构。北宋在此设“武冈军”,军是一种相对独立的特殊行政机构设置,兼具军事和行政的职能。彼时城中“市井稠密”“屯兵数千”,石板路上,商贾与士兵擦肩而过。

明洪武初年,江阴侯吴良主持重修武冈城墙,改用方形青石垒筑,每块石头重达数百公斤甚至成吨,墙体极为坚固。

岷王朱楩迁居武冈后,仿京城规制修建王城:大王城议政,小王城起居,外城市井繁华。三城并置,城中有城。又开挖穿城河,引渠水入城,城池愈发易守难攻。

岷王应是心有不甘的,在穿城河上建起五座以“龙”命名的桥——兴龙、攀龙、游龙、骧龙、化龙。五龙桥之名,串起武冈岷藩200多年的帝王梦……梦碎了,桥还在,河还在,石头的城,坚固如昔。

清光绪年间的武冈州城图。​

武冈城墙在明清屡经修补,晚清时期,为抵御太平军,知州谢廷荣在城北修建大炮台,又于东北面筑炮台一座,在城墙上增设小炮台52座,城防之坚固可见一斑。据说,翼王石达开率部围攻武冈七天七夜,始终无法破城。如今,古城墙仍存四段城垣共1450米,是中国南方县城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的内外全石结构城墙,被公认为中国南方石头城墙的典范。

但武冈的“武”,不只在石头城墙里。家国情怀与刚毅精神,才是“武”的内蕴。

武冈二中校园里,樟花随风雨飘洒,中山堂静静伫立。这是黄埔军校第二分校旧址,记载了一段铁血岁月。

1938年,南京、南昌相继沦陷,日军大举进逼武汉,黄埔军校第二分校被迫南迁武冈。七年办学,这里培养了23000余名学员。国难当头,95%的学员从这里奔赴抗日杀敌的战场,血洒疆场。中山堂后,有一面巨大的同学名录墙,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铁骨铮铮的青春。

武冈二中校门口的法相岩溶洞,是当年军校的军火库和印刷厂。洞壁上,学员写下的“好男儿杀敌去”六个红色大字,至今仍笔画清晰,映照着往昔峥嵘。

武冈的铁血精神,在烽火中淬炼成钢。1945年湘西会战中的武冈战役,守军凭古城墙死守七日,最终援军赶到,武冈城岿然不动,创造了抗战史上的一个奇迹。

武冈的“武”,不止在战场,亦在民间、在当下。

“湘西南一带,民风强悍,旧时被人称作‘蛮地’,当地人则被称作‘宝古佬’。”武冈本地的古城文化研究者李良时说,武冈处兵家要地,为自保御匪,村村习武,是这片土地古老的规矩。

技子拳相传为明末武冈武状元郑维城所创,融合了岳家拳与实战技法。“我们练拳,以前是为了保护家园,现在是为了强身修行。”曾令其13岁拜师习技子拳,勤练至今。

尚武精神融入城市街巷、乡野民间。技子拳、大成拳、黑虎拳等在城乡流传,每逢秋冬农闲,晒谷场便成了拳场,技子拳甚至走进了中小学校的课间操。龙狮傩舞活动在武冈也颇为盛行,如滩里水龙灯、石羊走马灯、司马冲鹅颈龙、武冈傩舞等,无不武舞一体,气势刚劲,是武冈“武”的另一种表达。

2.银杏树下,诗书不老

武冈还有一个名字,叫“都梁”。

《水经注》又载:“县西有小山……其中悉生兰草……俗谓兰为都梁,山因以号,县受名焉。”因山中遍生兰草,这座城有了“都梁”这个芬芳的名称。一文一武,一柔一刚,都是这座城的名字。

“都梁古郡,资水之滨;渠水北岸,文庙肃清……”石头城墙之下,武冈文庙内,一场祭孔仪式正在举行。文庙前,1700多岁的银杏新叶簇簇。

文庙之魂,莫过于这株劫后余生的古银杏。晋惠帝永康元年,41岁的陶侃出任武冈令。这位出身寒门的江西人,在此励精图治,兴学劝农,创办湖南有史记载最早的县学“都梁庠序”,并手植两株银杏,寄望后学根深叶茂。

1700多年后的今天,幸存的一株古银杏,虽曾遭雷击火焚,树干中空,残存的侧枝,仍然郁郁葱葱。

“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每年春夏,武冈二中学子都会身着汉服,在银杏树下诵读《论语》,行祭孔礼。

4月17日,武冈市文庙,武冈二中师生在参加祭孔仪式。​

银杏之传奇,恰如武冈文脉的韧性。

文庙之侧,鳌山书院延续了近四百年的讲学薪火。书院于明嘉靖四十三年由文昌宫拓建,因濒临渠水中名为鳌山的嶙峋石山而得名。“盛世人文此地收”,鳌山书院秀静幽雅,是读书的好去处。

书院讲求耕读传家、经世致用,走出了“湘中五子”中的邓辅纶、邓绎兄弟,走出了护国将军蔡锷、史学家吕振羽等文武之才。

如今书院虽已不存,武冈的读书声从未断绝。

让这座城在历史深处亮起来的,还有划过夜空的诗句。

唐天宝年间,王昌龄被贬为龙标尉,送好友柴侍御前往武冈而作《送柴侍御》:“沅水通波接武冈,送君不觉有离伤。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这座偏远的湘西南小城,从此住进了中国人的离愁与豁达里。

文人雅士,行经武冈,总为之驻足、吟咏、赞叹。

武冈古城墙济川门上的宣风楼,始建于北宋时期,陈与义曾题诗“楼迥云随画栱飞,卷帘又映雪晴时”。南宋理宗赵昀任邵州防御使时,曾手书“宣风雪霁”四字悬于楼额。想来二人都在宣风楼领略过云山雪霁。千年之后,此景依旧美得撼动人心。

武冈市赧水畔的凌云塔(俗称武冈东塔)巍然伫立,“绝似青云一枝笔”。​

与宣风楼相守相望的奎文阁,为南宋咸淳二年修建,专用于收藏御赐书籍,规格极高。军事重镇、文教兴盛,民族英雄文天祥为此曾作《武冈军学奎文阁记》,以彰其盛。

武冈的山水与人文,被一再描摹,文脉如资水,从古流到今。

距武冈城60公里的浪石村,被称作“中国古楹联第一村”,有古建筑88幢,40多副雕刻在石柱上的古楹联,历经风雨,流传至今。“齐家治国平天下,尽孝竭忠处世间”——一座深山里的古村落,将家国天下的情怀与耕读传家的智慧一并镌刻。今天,总有书法爱好者专程前来拓印,有孩子在老师的带领下辨认古字。

3.王城未远,气韵犹存

老王城的气韵,一直都在。

都梁路(原南正街)纵贯南北,是古城不变的中轴线;济川门、清渠门、迎恩门、庆城门四座城门,依旧守着岁月风云;宣风楼重建于济川门上,登楼眺望,渠水(穿城河)自西向东流入资江,五座以“龙”命名的桥还在,新城区在北城墙外拔地而起,老城区则静静延续人间烟火……

城墙是古城的骨骼,街巷则是古城的内蕴。明清时期,武冈已经形成四大街、七小街的格局,商贸归行入市,分街经营,至今格局依旧清晰,其中有西直街、木货街、穿城河、和合街、太平门5个湖南省历史文化街区,每一个,都满是故事。

一下雨,木货街就回到了“都梁古郡”,乌瓦木墙,灯笼的红色光晕,在烟气中浮动。千年前的雨景,大概也是这样的。

木货街因行业集聚而得名,清末至民国时期,全是木器加工和交易门店。如今的木货街不再卖木货,但窄窄的青石板路旁,是清一色的老木房,随处可见精雕细刻的花窗、门楣、桌椅、神龛等。

西直街丝弦茶馆里,飘出用武冈方言吟唱的丝弦:“春色佳,日融和,暖气喧……”唱腔婉转柔美、细腻圆润,琵琶、扬琴、柳琴、三弦、二胡……轻弹慢奏出一片鸟语花香。

4月16日,武冈丝弦茶馆,演员在表演武冈丝弦。​

唱曲的邓子鹤,是武冈丝弦省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长相温婉大气,说话的时候口音略重,但唱歌的时候,这口音就成了她的特色。武冈丝弦唱词是地道的武冈话,调子与唱腔却华丽抒情,是由岷王府的王宫丝弦与地方小调融合而成。2011年,武冈丝弦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武冈的王城气派,不只刻在街道、藏在丝弦里,更在那一城烟火里。

梅山“蛮地”,向来被视为不怎么讲究美食的,唯独武冈不同。老一辈的人随口就能数出的好东西太多了:太平门的洗沙包子、水南桥的米豆腐、南门口的米粉、旱西门的蕨粑粑、骧龙桥的油炸粑、高庙下的发糕……价廉物美,花样百出。

而将整座城市浸染的,是醇厚的卤香。“老安记”“刘记”“毛记”“潘记”等老字号,每家都有自己的卤味秘方,是几代武冈人共同的味觉记忆。

武冈卤菜的源头,来自城南七里外,称为道教“第六十九福地”的云山。相传秦始皇命卢生、侯生求仙问药,二人隐入云山深处修道炼丹,就地取材,以中草药熬煮食物,武冈卤菜从此诞生。明代藩王入主后,让民间风味有了皇家精致,成为宫廷贡品。

云山的草木灵气与流传千年的工艺,化作一锅浸润百草的卤汤,让此地风物自带养生之根。据传,明代藩王不问政事,潜心食养,多位年过七旬。如今在武冈老巷,九旬老人随处可见,守着老房子、老味道、老时光,慢度岁月。

4月16日晚,武冈市西直街灯火璀璨。​

入夜,巨大的龙灯盘旋在西直街上方,汉服巡游的姑娘提着裙摆走过飞檐斗拱,非遗展演的台前围满了孩子,皮影戏光影摇曳,卤豆腐和发糕的香气弥漫开来,还有各乡各镇的特产专门店沿街分布:稠树塘镇的“铜鹅玉液汤”、晏田乡的“椒闻天下”、邓家铺镇的“宝庆古茶”……

灯火辉煌,应接不暇,眼前这盛世繁华,又岂是当年侯国与王城所能比呢。

记者手记

城墙没矮,日子“长高”了

周月桂

跟随曾令其登上宣风楼时,他望着楼群感慨:“小时候觉得城墙很高,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现在,觉得城墙很矮,大家的房子更高了。”

城墙其实没矮,是日子“长高”了。

木货街口,“都梁荟”老板安馨借政府修缮的契机,将自家老木屋改成茶馆和民宿,门口,种着仙风道骨的“都梁兰”。

寿福寺巷里,92岁的梁翠姣一家四代住在三层楼的老房子里。门前的青石路面新修过,房子改水改电改厕,越住越舒心。

都梁路上,路边卖菜的妇女穿得体体面面,低头收拾野外采来的小笋和蕨菜,用稻草束成小把,又干净又漂亮。

和合街上,残存着一段古城墙和城门,夹在两侧民居中。城门下有人摆上沙发和躺椅,成为邻里街坊的公共客厅。日子慢慢悠悠,从从容容。

陈福元的老卤水世代相传了200多年,灶火不熄、卤水不换,日夜保温续料,越陈越香。他创办陈氏福元卤业,将老工艺与新技术结合,研发出新的卤品来。

昔日的宫廷贡品,如今早已是百姓餐桌上的常客,武冈也获得“中国卤菜之都”称号。

城南熏和门,南门口米粉店,大铁锅里的水翻滚着,水汽混着骨头汤的浓香蒸腾。每天清晨,店里都坐满了嗦粉的人。这是一家传承了百余年的米粉店,起初专为码头的商客和船工而开,如今仍然传承着严格的制作工艺,使用店内一口明代古井的水。

师傅说,因为水和工艺不同,别处的米粉做不出这个味。

日子在“长”,味道没变。

行走武冈,在烟火气里渐渐读懂了这座城的传承。“文”与“武”,都化作了日常——在老房子里、老味道里、老手艺里,也在节节“长高”的崭新日子里。

古城名片

武冈,古为控扼南方的军事重镇。自西汉文景年间置县以来,武冈沿袭了“县、侯国、军、路、府、州、王城、皇城、州、县、市”的完整建制序列,全国罕见。汉武帝曾在此置都梁侯国,明代江阴侯吴良在此修筑巨石城墙,朱元璋第十八子朱楩迁居武冈后,历代藩王不断扩建王城、加固城墙。1647年,南明桂王朱由榔改武冈州为奉天府,武冈短暂地成为南明都城。湖南省文史研究馆原副馆长赵为济认为,武冈是目前全国唯一集侯国都城、藩王治所、帝王都城于一体的历史文化名城。

本版照片为华声在线全媒体记者 李健 易昂 童迪 摄

“文脉千秋 古城寻根”题字:鄢福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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