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坦山岩劝农记》碑刻。

万华岩洞内景观。本版图片均为资料图
张式成
南宋江湖派诗人萧立之咏“玉虬驾我万里游,黄岑山下有小洞”。黄岑山,为郴州骑田岭的别称;小洞,即为当年徐霞客苦苦寻找的大型地下河溶洞群万华岩。
潜涌的泷水将万华岩贯穿,人到洞口就神清气爽。它四季恒温,生态仍在发育。钻入2245米长的主洞,可漫步欣赏岩溶景观、乘舟体验地下河漂流。主支洞也由阴河贯穿,4500米的曲折水程蜿蜒至一大厅,“轰”声大扬,地心间蓦地竖起13米高、3米宽的洞中瀑练,切断去向。
它拥有几项全国之冠:中国唯一、全球第二次发现的岩溶国宝“水下晶锥”;地下河石灰岩柱竟长在花岗岩石蛋上;因处于南岭“世界有色金属之乡”而呈现富色彩的岩溶景象……是水——微弱到极致的水,诡谲到无痕的水——自然最简洁之手,雕塑了它。
央视2004年拍摄专辑片,我曾带摄制组到坦山村走访村民。村民每年都把春插所剩稻秧,摆放到绿茵茵的洞口石田上,祭祀田祖神农,燃三炷香。
万华岩早在北宋就掀起神秘盖头。北宋郴州知州阮阅感慨“空山夜雨鬼神愁,怪石层岩虎豹忧。鸟道不通车马到,只供纳子羽人游”;南宋理学大师张栻留下题字。南宋皇室宗亲、郴州知州赵不退举行劝农仪式,将《坦山岩劝农记》碑树于洞口河岸。元朝初建,李朴出任郴州通守,书“万华岩”洞名,郴州路总管杨昌子镌刻于洞壁顶上。明嘉靖年湖广提学刘汝楠进洞不愿出,“薄暮流连欲放船”。那船,实为坦山村民扮谷的木桶,能渡人进洞游玩。
然而,为什么明清志书不见旅行家、地理学家徐霞客光临其地的记载?他游郴半月,主要景观都有记载,怎么偏偏少了万华岩?
《徐霞客游记》首先评价的郴州名景,是临武县龙洞与凤岩,对龙洞盛赞“此洞品第,固当在月岩上”,而他此前游永州将月岩排在11个洞穴之首。
一段时间,我梦回明崇祯十年(1637年)。
徐霞客不说受前贤诗文墨宝吸引,至少应从《万历郴州志》知晓了万华岩,万华岩条目第一句“即坦山”。何况又经过泰昌、天启年。我坚信,他一定寻找过万华岩。
还有特殊因素,志书辑录万历三年(1575年)知州胡汉撰《万华岩记》,绘声绘色描述署衙官员游岩、郴州士绅迟到,罚酒三杯、诸君合唱昆曲的情状,“讶其来迟,三觞之,遂顾苍头作吴歈;众更纵饮以合。”昆腔恰诞生于霞客家乡江阴附近昆山,明后期正“咿呀”回荡江南。
脑海中悠然回旋的笙歌古琴之声,助我打起精神,查阅《四库全书》所收的《徐霞客游记》。“初九日,东北丛木中下,五里,抵山麓坦山村,村侧北上虎头岭,岭东坳中涧水泻大石崖下,悬帘曳布,亦此中仅见。”虽只44字,却已提到坦山,阮阅七绝题名即《坦山岩》。看,五百年前阮知州就向霞客招手了;霞客已找到坦山村,十拿九稳了,游记却没提到“坦山岩”,怪哉!
2006年我游至北京,在书店看到一种《徐霞客游记》,马上去翻。结果不但没发现万华岩,连苏仙岭之游都莫名消失。
我渐变坦然。徐霞客生前留下两百多万文字,未整理完而累病先亡。于是弟子后人数次辑抄,各种版本出入不小。今天追寻其足迹,应潜入其妙,细心讨教。在故纸上抖开尘封、跋涉寻找,不失为一种发掘与研讨,也不啻于一次探险与科考。
终于,我在《万有文库》所收《徐霞客游记》中,拽出一节文字:“初九日,晨起浓雾翳山……至山麓,树落数家,散处坞中,问所谓坦山,皆云即此。而问所谓‘万华岩’,皆云无之。徘徊四顾,竟无异处。但其水东下章桥,大路从之,甚迂。由此北逾虎头岭,出良田,为间道甚便。遂从村侧北上岭,岭东坳中,涧水泻大石崖下,悬帘泄布,亦此中所仅见。”当时我就如紧握霞客双手,面对面听他亲柔吴音。这段话一波三折,证实了徐霞客从骑田岭下山,专门探寻万华岩。路线对了,坦山找对了,万华岩问对了,却令人诧异地失之交臂。
问题出在哪?南岭五大岭系之骑田岭,地理复杂范围广,存在两处坦山:骑田岭主峰东南宜章县沙坪乡和主峰西北郴县安和乡。“其水东下章桥……出良田”句,揭示:霞客找到的是宜章县沙坪乡坦山,而万华岩在郴县良田50里外安和乡坦山。南岭地貌造成的局部封闭,使当年的宜章坦山村民,不知郴县还有一个坦山。
再就是语言,中华之大,方言之杂,常生误会。郴州话至今不说“山麓”“坞中”,只讲山脚、田洞。乡民不太懂徐霞客的吴语,才“皆云无之”。再,坦山为俗称,即开了洞口的山,它本就是乡民祖辈叫出来的。而万华岩属雅称,虽被官方收入地方志,但在交通落后、缺乏传媒的三百多年前,难以一下扳转乡人。
《游记》中“徘徊四顾”一语,让我窥见了当年刺叶沾身的徐霞客心有不甘的怅憾神情。
再游万华岩,我品味壮美景观,心里替他深深遗憾:如果徐霞客带上《万历郴州志》按图来找,离开宜章坦山村再前行到郴县坦山村,就会投入名洞怀抱。我真恨不能穿越到明朝,去给他作这50里路引导。万华岩“悬帘泄布”,悬帘后面,正是他苦苦追寻的一派奇貌。
慢来。遗憾又在哪?无非是《徐霞客游记》少了一两页具体描绘万华岩之奇之美的文字罢了。而我通过钻研,洞悉了霞客以性灵躯命壮游自然奥秘的勇毅。要不然,一个三百多年后的“驴友”,哪能幸运地踵步先贤足迹,追记上这一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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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