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启超54岁时留影。
张小华
1923至1924年军阀割据、时局动荡,是梁启超人生最灰暗的时期。他立宪救国的政治理想彻底落空;虽执教清华国学院潜心治学,讲课形成了书稿《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但仍难掩内心落寞。恰逢家中遭逢变故,夫人李蕙仙久病缠身,最终溘然长逝,丧妻之痛锥心刻骨,又值爱子远游。家国飘摇、事业受挫、家庭变故三重打击,他“块然独坐,几不知人间何世”。
万般苦痛无以排遣之际,他做了一件很“小”的事——闭门翻遍了宋词,把不同词人、不同词牌里的句子拆出来,再重新拼成一副副对联。正是在这种苦楚中,梁启超用集句的方式,为自己开了一剂“词中方剂”。
伤心时节,以联自愈
梁启超前后集了二三百副词联,最后录存下三十九副,收在一篇题为《苦痛中的小玩意儿》的文章里。
他写道:“我的夫人从灯节起,卧病半年,到中秋日,奄然化去。他的病极人间未有之苦痛,自初发时,医生便已宣告不治,半年以来,耳所触的只有病人的呻吟,目所接的只有儿女的涕泪。丧事粗了,爱子远行。中间还夹著群盗相噬,变乱如麻,风雪蔽天,生人道尽。”他几乎被压垮。在病榻旁边,他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下来,拿些什么消遣。于是,“一部汲古阁的《宋六十家词》,一部王幼霞刻的《四印斋词》,一部朱古微刻的《彊村丛书》。除却我的爱女之外,这些‘词人’便是我惟一的伴侣。”翻开这些书,他一句一句地找,一字一字地拼,“把他们的好句子集句做对联闹着玩”。
这么做是为了“在伤心时节寻些消遣”,集成有二三百副之多。但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不是消遣,是梁启超的自救。
集词联,就是把古人现成的句子重新组合,既要保留原句的美感,又要赋予全新的意思。这比从零开始写一副对联更难——手头的“材料”是有限的,不能自己造词,只能在已有的句子里腾挪变化,还要做到对仗工整、意境贯通。
梁启超做到了,而且做得极好。
我们来看几副他自认为“惬意”的作品。
第一副:
春瘦三分,轻阴便成雨;
月明千里,高处不胜寒。
上联写春寒料峭中淡淡的愁,下联转入孤高自处的冷清。“高处不胜寒”是苏轼的名句,放在这里,不只是在说天气,更是在说自己的处境——那段时间,梁启超因为政见遭到各方指责,确实“高处不胜寒”。
第二副:
独上西楼,天淡银河垂地;
高斟北斗,酒酣鼻息如雷。
李后主的“独上西楼”本是孤寂落寞,但接上化用于张于湖的“细斟北斗”,刘克庄的“饮酣画鼓如雷”,落寞里突然生出一股豪气。
第三副:
满地横斜,梅花政自不恶;
一春憔悴,杜鹃欲劝谁归。
梅花象征坚守,杜鹃催人归去。辛弃疾的《汉宫春·行李溪头》和《新荷叶·和赵德庄韵》这两句放在一起,暗含着梁启超面对外界压力时的内心挣扎——是退,还是留?他的答案是:梅花“不恶”,我还是不走。
这些联语中出现的“轻阴”“憔悴”等情态意象,与他笔下“风雪蔽天,生人道尽”的现实处境相对应。他把说不出口的苦,嵌进了宋词旧句里。
赠人联语,写尽神采
三十九副联中,有两副是专门送给朋友的,梁启超最得意的是赠徐志摩一联:
临流可奈清癯,第四桥边,呼棹过环碧;
此意平生飞动,海棠影下,吹笛到天明。
这副联集合了吴文英、姜夔、辛弃疾等六个人的词句。梁启超解释说,此联“极能表出志摩的性格”,还附带记录了他的故事——徐志摩曾陪泰戈尔游西湖,又爱在海棠花下通宵作诗。把古人的句子这样一拼,活脱脱画出了一个现代诗人的剪影。
另一副赠好友蹇季常:
最有味,是无能,但醉来还醒,醒来还醉;
本不住,怎生去,笑归处如客,客处如归。
蹇季常(1876年—1930年),名蹇念益,字季常,贵州遵义老城人,是清末民初著名政治人物、财政专家与文化活动家。他好酒,好到把腿都喝坏了,朋友戏称他“跛蹇”。梁启超说,只要是蹇季常的朋友看到这副联,都会拍案叫绝,因为它“能把他的心绪全盘描出”。
这两副联之所以好,不只是对仗工整,更是因为“切人”——字字句句都贴着人物的性格和故事写,换给任何别人都不行。
宋词作引,择人成方
梁启超的三十九副联,涉及词人约六十位。用得最多的是姜夔(18处),其次是辛弃疾(14处),第三是苏轼和吴文英(各9处)。
这个排名不是随机的,背后是他一以贯之的词学取向。
一般人把姜夔(号白石道人)归为婉约派,但梁启超不这么看。他说:“苏辛同派,向来词家都已公认,我觉得白石也是这一路,他的好处不在微词,而在壮采。”在他眼里,姜夔的词气象壮阔。
这种偏好也体现在他自己的词作里。梁启超写的词,大多慷慨悲壮,比如在甲午战争后填的《水调歌头·拍碎双玉斗》:
拍碎双玉斗,慷慨一何多。满腔都是血泪,无处着悲歌。三百年来王气,满目山河依旧,人事竟如何?百户尚牛酒,四塞已干戈。
千金剑,万言策,两蹉跎。醉中呵壁自语,醒后一滂沱。不恨年华去也,只恐少年心事,强半为销磨。愿替众生病,稽首礼维摩。
豪放中带着苍凉,是辛弃疾、苏轼一路。
但他也不排斥婉约。早年受常州词派影响,他写了不少清丽缠绵的词,所以在集联中同样用了吴文英、周邦彦的句子。
可以说,这三十九副联既展现了他“词学成绩”,也记录着他的情感波动。
戏说消遣,实寄深衷
梁启超把自己的集联叫作“小玩意儿”,这个说法后来引发了不少争议。
一方面,他确实把集联当成一种消遣。当时,白话文运动正如火如荼,知识界号召建设平易的国民文学。因此,梁启超说,“骈俪对偶之文,近来颇为青年文学家所排斥,我也表相当的同意。”但是,“我以为爱美的人,殊不必先横一成见,一定是丹非素,徒削减自己娱乐的领土。”对联的天地,被他称为“娱乐的领土”。
另一方面,他又明确将对联归入“文学”范畴,说:“以我国文字的构造,结果当然要产生这种文学,而这种文学,固自有其特殊之美,不可磨灭。楹联起自宋后,在骈俪文中,原不过附庸之附庸,然其佳者,也能令人起无限美感。”
这种矛盾的态度,对后世产生了复杂的影响。
好的一面是,凭借梁启超的声望,更多人开始认真看待对联。在他之后,刘大白、陈子展、程千帆等学者都曾讨论对联的文体地位,逐渐把它从“末技”提升到文学史应有的位置。
不好的一面是,“小玩意儿”“附庸之附庸”这些说法,也被反复引用,成了对联地位不高的一种“口实”。程千帆曾批评说,对联被文学史家们“一致同意将它开除了”,这“恐怕是文艺界应当平反的错案之一”。
其实,梁启超并非真的轻视对联。他只是用一种自谦甚至自嘲的口吻,在特定的心境下谈论自己的创作。一个真正看不起对联的人,不会在妻子病榻前、身心交瘁时,还花那么多工夫去集二三百副联。
回过头看,梁启超的“小玩意儿”一点也不小。
它是一个人在极端困境中的自救——不能改变现实,就改变与现实的相处方式;不能消除痛苦,就把痛苦转化为可以把玩的文字。
这种能力,中国古人叫“发愤以抒情”,今天的人叫“艺术治疗”。无论叫什么,道理是一样的:当生活把你逼到墙角,你还能不能找到一件值得专注的、美好的小事,让自己撑下去?
梁启超找到了。他用宋词的旧句子,说出了自己的新心事。那些破碎的词句,被他一片一片拼成了一副副工整的对联,也拼出了一片精神的自留地。
正如他自己所说:“虽是借用旧的躯壳,须赋予新的生命。”
这句话,不只是在说集联,也是在说一种人生态度。
(作者系豫章师范学院教授,中国楹联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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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