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末
每个人在自己的生命历程中,都会拥有不同的血缘、地缘、学缘、友缘。出生在乡村的人,不管走得有多远,也走不出所在的老屋场和小村子。与小伙伴一起爬过的山、走过的路、说过的话、见过的人,会长存在记忆深处。那些散落在山水田园、房前屋后的点点滴滴,总是在牵引着我们不时回望和寻找。
一
自己爬过多少山?包括有名的无名的、高大的矮小的、风景如画的、平平常常的,真没有底数了。要说记忆最深、最刻骨铭心的,却是故乡天井村东边的马鞍山。以马鞍山为地名或山名的有不少,安徽有个马鞍山市,华容县城西边叫马鞍山新区。村子东边的马鞍山实际上就是一座小山头而已,也许是因外形酷似马鞍而得名吧。比起县境内的桃花山、天井山、小墨山来讲,马鞍山可以说名不见经传,爬过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算起来也有近三十年没有爬过马鞍山了。然而,马鞍山的蜿蜒小路、花草树木,却不时在梦中浮现。
东乡习俗,正月探亲,二月亲坟。进入农历二月,就可以插青了。随着年岁的增长,插青成了一年之中回家的必行之事,既是对逝去亲人的怀念与寄托,也是对生命历程的提醒与反思。
趁着周末春光明媚,风和日丽,从长沙赶回天井村老家插青。老屋的山岭上,金色的油菜花在春风里荡漾。从微信中看到柱槐兄给我发来的在山林中穿行的视频,得知他也从广州回天井村插青了。
我和柱槐兄在天井村小学同学五年,后来都到长岗庙的红烈中学读初中,他在 23 班,我在 24 班,虽不在一个班级,但上学放学在红岗三队的交叉路口或分手或汇合,风雨三载。高中他进县城读一中,我则进了三中。虽然命运的齿轮各自转动,交往基本没有中断,或县公安局家属院碰头,或春节南湖散步,或广州夜半相会,或打电话发微信,线上线下各种交流,无话不谈。提起过多次,什么时候一起回老家,爬一爬马鞍山、看一看天井庙,始终没有成行。这次没有预约却能够在老家见面,也算得上一件快意的事情。人生充满许多机缘,不刻意去安排,但巧合就在某个时刻某个地方等着你。
在二哥家吃完中饭,易易开车送我到九队与一队的交界处,看到路边柱槐兄手拿外套向我打招呼。于是下车,两人沿着山边的水泥路边走边聊,看山水田园,忆儿时往事。我们离开村子的时候还是憧憬满怀的青年,而今已是两鬓斑白,不禁感叹人生如白驹过隙。
记得小时候要经过一片杉树林中的土路往上走,路旁是先进水库的一条泄洪渠,弯弯曲曲,裸露的渠干呈红褐色,到处都是像锯齿一样的芒萁。而现在渠道已不复存在,被填平铺成了水泥路。两边的杉树林依旧浓密。很快就到了先进水库大坝的南端边缘上。傍山的向阳处有一块稍微倾斜的山坡地,小时候这里有一大片的梨树林,每到阳春三月,白色的梨花如雪片般,引得野蜜蜂 “嗡嗡” 飞舞。秋天麻黄色的梨子挂满枝头。在梨树林的里边,有一栋土砖屋,是看山人居住的地方,养着一条黄狗。只要有人经过,就会 “汪、汪汪” 地狂叫。想偷摘梨子的念头立马打消。旁边的地块还种有红薯、黄豆等作物。给我最深印象的是有一年生产大队引种花生,使从没见过花生的我对这片地块充满着无限的好奇,起初只有尺把高的茎秆上长满绿油油卵形的叶片,热天里开出金黄色的小花,到了秋天用手扯起根茎,带着少许泥土的荚果如微型的葫芦,剥开一粒送进嘴里,口感脆嫩,味道香甜。当然,这是趁看护人不在的时候偷偷品尝的。
现在放眼望去,梨树林被杂树取代,土砖屋不见踪迹,曾经种过花生的地块上,建起了一栋带院子的乡间别墅,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站在大坝上,向西看,远处桃花山脉层峦叠翠,中间盆地丘岗起伏,田野、房屋、道路相互交错,东山镇上密集的建筑清晰可见,呈现出一座大型市镇的轮廓,电厂高耸的圆形冷却塔上方,水汽蒸腾状似云雾;往山上望去,初春时节,阳光灿烂,满目苍翠,鸟语花香,微风吹拂下,不觉心旷神怡。
二
现在是枯水季节,先进水库只有一汪锅底的水,库形一览无余。蓄过水的山边黄土裸露,峡谷里的几丘梯田里杂草泛青。高耸的大坝,用水泥作了硬化,从坝顶到库底好几十米呈梯形的斜坡,给人以震撼,有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于是,向柱槐兄讲述童年时期所经历的那一桩惊心动魄的往事。
具体日子大概比现在要晚一些,连续下了几天的大雨后刚好出太阳,我和大弟到马鞍山上砍柴回来,走到了水库大坝的中间。山上一片青绿,水库表面像镜子一样清澈,杉树林倒映在库面上,看起来风平浪静,实际上危险就在眼前。大弟有些口渴,就放下柴草,蹲下身用双手捧水库里的水喝。当时的大坝是黄土质的,水位基本上与大坝齐平了,因土质松软,大弟一下就栽倒在水库中。我见势不妙,想去拉他上岸,脚下一打滑,也沉入水中,两只脚踩不到水底,也靠不了岸边,两兄弟就在水中扑腾了很久。周边没有其他人员可以求助。好在我们都会游泳,狗刨、踩水、仰泳之类的动作轮番着进行。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先游到岸边,揪住一蔸杂草爬上岸,身子伏在地上,伸手将水中的大弟拉了上来。两兄弟坐在泥地上喘气,约定回去后对落水的事不能做声。
那时候,大人要干农活争工分养家糊口,田里地里、风里雨里,没有时间和精力管小孩,都是散养,大的带小的,但也培养了小孩的独立性。很早就参与生产劳动,帮做家务活,砍柴、斫草、看牛、挑水、栽秧、割谷,在生产劳动中掌握谋生的技能,体验人情世故,锻炼强壮的体质。
柱槐兄听了我的讲述后,笑了笑说:“我也差点在这个水库里出事了,小时候我娘不让我打泡秋,我就偷偷跑到水库里边的浅水区玩,一下子就到了深水中,心里发慌,呛了几口水,现在都回想不起来是怎么上的岸,你说是不是命大?回去后都不敢告诉屋里的人,大人如果晓得的话,肯定是打一餐死的。”
两个人回忆时都是带着笑意,但看到这如锅底般的库形、几十米长的陡岸,回想起来仍然感到后怕。许多事故其实就在一念之间,躲过了就是故事,没有躲过就会成为事故,也不会有后来的人生历程,更不会有现在的我们站在这里看风景、忆往事了。
我们小学高年级语文课的罗长凤老师,前几年在这个水库开闸放水时出了事故。他的家就在离水库不远的马鞍山边上,依山傍水,坐北朝南,独栋独户。现在仍然能回想起罗老师上课时的场景,冬天里穿着灰色的棉袄、深棕色的棉裤,夹着一支用作业本手工卷的形似喇叭筒的纸烟走进教室,头发有些卷曲,脸上的络腮胡短而浓密。讲课时语气不紧不慢,面带微笑,十分温和。
“柱槐,那个边坡的竹林里原来有一栋瓦屋,你还记得啵?小时候在马鞍山砍柴、放牛,口渴了,也会到他家里的水缸里用瓜瓢舀水喝,很随便的。”
“那是江山爹的屋,这个屋台子的风景好,背靠马鞍山,屋前面是水库,山清水秀。屋后傍路边栽了一大片的楠竹,清明前后到处都是笋子,会掰几个回去炒腊肉吃。江山爹对人好,长寿,大概活了八九十岁。我告诉你一个心底的秘密。在江山爹屋前的一丘冷水田里,每到春夏时节,就有很多米虾,其他人都不知道,我也是偶尔发现的。有一天我娘要我去洗白菜,拿起烧箕时,里面好多米虾活蹦乱跳,随便捞几下,就是一提桶子。我娘把米虾晒干,做渣粉子时放一把米虾,白里透红,好看又好吃。真有蛮多年没有吃过这种又香又粘的米虾渣粉子了。” 听柱槐兄绘声绘色的讲述,口水都快流出来。
说话的时候,已经走到江山爹的屋后来了,竹林依旧,瓦屋只剩台基。给我带来更大震惊的是马鞍山半山腰上那条山路,路面长满各种杂草及藤蔓,完全不是几十年前那光秃秃、亮堂堂的样子。飞蓬草、艾蒿、拉拉藤、牛筋草、巴茅、酸模、狗牙根、地锦等,一蔸蔸,一丛丛,一片片,绿绿的,嫩嫩的,生机勃勃。三五株野生的油菜,茎秆细而长,金黄色的花朵上,野蜜蜂飞来飞去。山路两边生长着茂密的枞树、栗树、杉树、构树、樟树、栾树、楠竹等,在春风的唤醒下,有的已经长出叶片,有的开始发芽,散发出清鲜的香气。春笋破土而出,初露的尖角好像在打探周边的风景。前年冬天冰灾后的遗迹还在,断掉的树枝、倒伏的楠竹、光秃的树干,不时可见。林下厚厚的落叶散发出腐殖质气味。头顶上枝条交错,如帐篷一样,阳光从空隙里洒落下来,折射出七彩的线条。我俩在路中间穿行,小时候的场景在眼前如影随形。
水库背坡种植的是杉树,为禁山,不允许砍柴、放牛。只要看见有人进山,专门守护山林的老头就远远地开始喊话:“不要生火,不能砍青。” 而南坡则是荒山,可以砍柴、放牛,不受限制,但基本上只有少量的灌木、茅草,因此,视线特别好,从山脚可一眼望见山顶,中间有一块大石头,如屋檐一样伸出山头很远,下面杂草丛生,土质湿润,常有蛇类出没,给人以阴森恐怖的感觉。下雨的时候,就跑到大石头下方躲雨。
砍柴时感到累了的时候,放牛时牛吃草在视线之内的时候,去巴陵翻过马鞍山歇脚的时候,总会在草皮上坐会儿,或是仰面躺下,双手交叉当枕头,翘起二郎腿,扯一根狗尾巴草含在口里,看蓝天云彩飘荡,鸟儿从头顶飞过,眼前青山妩媚。口渴时在山沟里用双手捧一口水喝,干旱时山沟无水,就找一蔸酸模,吸食壮实茎秆里的酸水。饿了挖荆韭,剥去外皮,将鲜白的茎块吃下去,虽然很小很小,也可填充一下肚皮。在一片荆棘丛中,采摘一把红彤彤的梦枣。秋天里在枞树枝条上,采食白色的野蜂蜜。
前方一棵枞树倒伏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只好手脚并用从上面爬了过去。“如果是小时候看见这么大的树倒了,早就被扛回家了,哪里还会横在路中间。现在看树是风景,小时候看树是各种材料,哪根杉树可以做屋檩子,哪根枞树可以盖椽皮,哪根栗树可以做锄头把,哪个枝丫可以做弹弓。” 我指着周边的树林对柱槐兄坦陈小时候对树木的念想,他也表示认同。
很快就到了马鞍山口,我们停下来,向东方远眺,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洞庭湖似乎近在咫尺,湖面、村庄、原野、道路,白的、黄的、绿的、灰的,尽收眼底。从远处吹来的风,既带有三月原野的芳香,又夹杂着洞庭湖的鱼腥味。
刚好碰到一群从天井山下来的户外爱好者,大人小孩十几个,穿的户外服、背着双肩包,有的还拄着拐杖,听口音是从岳阳城里来,对这边并不熟悉了解,从领队的描述来看,要往南坎山方向走。
有人下山,有人上山。我们沿着山岭继续往天井山方向前进。多年的庙宇被拆除,小时候看见的只有留下来的半堵石壁及少量散落的条石。现在已经恢复,具体时间应该是在我离开华容之后。每回老家,天晴时在畈里远望,耸立在天井山上的庙宇轮廓清晰可见。
也许是累了,柱槐兄提议打转身,预约下次再来爬天井山。我也是计划下午返回长沙,而到天井山顶来回需要 1 小时以上,怕时间来不及。于是,原路下坡返回。
回望天井山顶的庙宇,有一种苍茫,有一种孤独,更有一种 “凡尘事未了,不听老僧招” 的意味。
三
时隔三十年,再次行走在马鞍山的山路上,让我感慨万千,思绪飞扬。
在远足人的眼里,这是一条普通的山路,最宽处也不过一米,窄的地方大概只有尺许。从水库大坝到山口的距离,大概三里。对于我和柱槐兄而言,这是一条充满童年记忆的山路。熟悉的村民在这里生产劳动,留下了生活的痕迹,飘进了擦肩而过的人的记忆深处,带着过去岁月的味道,原来是苦,回忆是甜,是经历,是阅历,也是感动。
有的人从这里出发,走向外面的世界。小学同学中,考学出来的只有四个。忠友同学中师毕业刚参加工作就不幸因病去世,良珍同学卫校毕业分配到娄底钢铁厂后便断了联系。只有我和柱槐兄的交往,几十年都没有中断。柱槐兄一直有个提议,退休之后,在马鞍山脚下择一方好地筑屋养老,我曾也有此意,现在淡下来了。柱槐兄问缘故。我说:“所谓故乡,既要看得见高大的枞树,也要有认得的左邻右舍。我们认得的人好多都不在或搬离了,认得我们的人却不知道是谁家的儿子、谁家的孙子。其实,我们所留恋的是有故人的故乡,没有故人在,故乡只能怀念,不可久住。”
这里也是一个山里人通向外面世界的出路。出路,就是从一个地方通向另一个地方的通道。“找出路” 就是寻找走出马鞍山的路径,也是寻找人生的目标。天井村十队处于桃花山与天井山之间的丘陵地带,往洞庭湖或岳阳,就要走一山之隔的巴陵,出路只有两条:一条是经过天井十二队、新安一队,过南坎山,两边是狭长的走廊,瓦屋与茅草房夹杂其间;另一条路是经过先进水库大坝,先爬上坡,翻山越岭,过马鞍山口,然后走长长的下坡。每次到洞庭湖的渔船上看望年迈的外婆,到许市新安村的姐姐家帮忙春插、双抢,还是后来去长沙读书经横山岭坐汽车到岳阳转乘绿皮火车,都面临着走南坎山还是爬马鞍山的选择。走南坎山,要时时提防有可能从两边住户屋里窜出来的黄狗咬人。爬马鞍山,要耐住长途的寂寞及蛇类出没的惊吓。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出路。其实,人生也是在不断地面临找出路、做选择的困扰。要谋求人生更加出彩,农村孩子除种田之外的选择只有考学、当兵,其次是学泥瓦匠、木匠、篾匠、裁缝等手艺。不同的选择,就是不同的人生。不同的阅历,见不同的人,历不同的事,不同的琐碎,不同的收获。
山以人传。名人的故事在典籍里、在传说中、在史书上。普通人的故事只留存在与其有交集的人的记忆里。六十年代、七十年代的天井人,与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甚至千禧一代,对马鞍山的回忆是不同的。我们的父辈这一代人以及年长的兄弟们,是以山和田作为生存发展的根基,既是生产也是生活。于我和柱槐兄而言,从现在回望半个世纪前的童年,已经不是饥饿、不是贫穷、不是辛苦的劳作,而是无拘无束、自由自在、随心所欲的童年。没有零食,挖荆韭,摘乌龙米,掐嫩刺条,剥金樱子果,嚼酸模,拔茅草根,寻野蜂蜜,喝山泉水,享受山野对人类丰富多样的馈赠。
刚才看到的这群爬山的人,山只是他们攀登、征服的目标而已,他们看到的是自然、是风景、是山川草木,没有与之相关的人文,更没有刻骨铭心的故事。柱槐兄与我,作为对马鞍山有着共同记忆的童年伙伴,爬山的途中,过去的一些场景或片段及与之相关的人,像电影一样呈现出来:给我们讲述二十岁书生救活十八岁母亲的穿越类故事、以此激励懵懂少年发奋学习的长凤老师;身材虽然瘦小、走起路来却风风火火、做起事来利利索索、自家田里的稻谷来不及收割、也要翻过山去给少劳力的姑妈家帮忙插秧的四姐子;戴着斗笠、用双手做成喇叭形套在嘴上、在对面山脚下大声喊话的周姓看山人;手拿芭蕉扇、在竹林的躺椅上歇凉、示意你进屋喝水的江山老头;住在山腰上的红砖屋里、双胞胎儿子翻山越岭到村部小学读书、每隔十天半个月下山采购物资的国有林场李姓护林员;竹篮里装着积攒多日的鸡蛋、自己舍不得吃而要送给外孙吃的王婆婆;一身黑色长衫、提着小挖锄、在树下草丛中挖药材的季郎中;穿着补丁衣服、站得笔挺、肩扛三八式步枪、守护山口的年轻基干民兵;相约一起到隔壁村看露天电影《少林寺》、散场后摸黑走山路喊 “鬼来了”、争先恐后狂奔的小伙伴;排成一条长龙、怀揣两个发饼当中饭、行走在山路上春游的同学。
马鞍山的草木是普普通通的,但在我们的心中,既有 “春风花草香” 的味道,更有 “此情可待成追忆” 的感慨。那一株在秋风瑟瑟中摇曳生姿的野菊花,此刻又长出了嫩芽;从垭口拂过山岗,传递到山脚下的阵阵松涛,亦如从前;傍晚独自翻越马鞍山,为壮胆而大声喊叫的歌声,好像还挂在路边的某个枝条上,随着春风晃晃悠悠。
我很庆幸,在我的人生历程中,有那么一段小时候的光阴,与马鞍山相逢相依,将童年的美好留存在山路上、留存在水库边、留存在花草树木间,给予了我美好青山的回忆、坚忍不拔的信念、攀登向上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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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