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宇
攀登岳麓山,有多条路径,从南门入是经典的步行线路,沿途有众多知名人文景点,如岳麓书院、爱晚亭、古麓山寺等,路上永远都是摩肩接踵的行人。从东门入,除了步行,还可以坐便捷的索道上山,对于腿脚不便的人是很好的选择。有年我和家人偶然发现了从中南大学图书馆后面上山的一条小路,这里停车相对方便,加之道路硬实适合步行,此后爬山便一直从此入。
最近一次爬岳麓山,因为走了一条地图上没有标记的无名小路,颇觉值得一记。
这是一段在岳麓山下培训的时光,天天看山,同学们聊天时不由自主念叨山。这天傍晚有空,恰好持续的春雨也暂住,八个女生临时决定去爬山。至于如何走,路上要多久,我们完全没有任何讨论。我甚至连鞋都没有特别考虑,就跟着出发了,心想不就是一小段山路吗?普通的休闲鞋应该足以应付。发起人小婷二十年前在附近的大学读书,多次讲起曾经攀爬岳麓山的经历,她应该对附近很熟悉,所以我们不用琢磨那些问题。
出大门,朝着地势高的方向走,从狭小的居民巷中穿行。带路的小婷在前面不断问路,显然,她的记忆已经模糊,几次问路后,我们终于找到爬山的入口。令小婷没有想到的是,二十年后,这条小路仍然是从前一样的野生状态,仍然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她为自己没有提醒我们做好准备道歉。不过,来都来了,我们没有在意,继续前行。
连日春雨,雨水顺着山径蜿蜒,小径成了临时溪流。我们可以说是在爬山,也可以说是在溯溪。大家很开心,一路说说笑笑,不管泥水雨水直接踩将过去,仿佛回到了小时候在村子里割草放牛的时光。
山中空气是潮湿的,丛生的树林是潮湿的,新老间杂的绿叶是潮湿的,石缝里冒出的青苔是潮湿的。走不了一会,我们的汗水和呼吸就与这山林一样潮湿起来。
越往上走,坡度愈大,其中几段路陡得近乎直立,石头尤其湿滑,这时早已没有台阶可言,我们只能手足并用,一手攀住裸露地面的树根,一手撑住冰凉的岩壁,脚掌勉强卡进石窝,一步一挪,缓慢而小心地向上攀行。一同学半是玩笑半是埋怨,“小婷,早知道是这样难走的山路,打死我也不会来”。小婷则说,“这是属于年轻人的山路,要珍惜呢”。
路越来越险,我们不再开玩笑,仿佛稍微大笑一下,就会因为眩晕而摔倒。偶尔停下来,往上看,是直立的陡坡,往下看,也是直立的陡坡。此时我们悬在半空,退无可退,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上走。彼此牵扶,互相照应,一步一步,终于到得山顶,面前是开阔齐整的水泥大道,大家长吁一口气。
回望山下稠密的人烟和繁华时尚的街市,虽然隔着并不很远的距离,但刚才我们似乎处在原始丛林。没有喧嚣,没有指引,没有旁人的目光,整座山只属于一心攀爬的我们。山径两侧草木勃发,新绿肆意突围,杜鹃在石隙间悄然绽放,红得野,开得静。我们刚刚经历的,是不被修饰、不被打扰的岳麓,也是最原本、最粗粝的岳麓。
正是在这条小路攀爬的途中,我脑子里不断闪过一段话:“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 ,让我对岳麓山有了另一番解读。
世人多爱走坦途,求便捷,求风光,求一览无余。可岳麓山之所以成为千年文脉所系,从来不是因为它好走,而是因为它值得躬身而行。当年负笈求学的书生,往来论道的儒者,寻幽避世的隐士,走的未必都是平整大道。他们踏过泥泞,攀过险坡,在幽涧边沉吟,在荒径上静思。所谓“道自险远而来”,所谓“知行互发”,本就不是亭台楼阁里的空谈,而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踏实。
这条小路,本就是古人求道的缩影。
大路通往的是岳麓山的盛名——爱晚亭的红叶,岳麓书院的门楣,游人眼中的风景。这条无名小路通往的是岳麓山的魂。它逼你低头,逼你专注,逼你在无人看见的地方守心、用力、保持镇定。湿滑是磨砺,乱石是提醒,攀援是躬身。人迹罕至,恰好成就一份“慎独”;山路崎岖,反而让人贴近本心。
我们在乱石间攀爬,仿佛与千年前的身影遥遥相遇。他们踏过同样的湿滑,听过同样的水声,在寂静中养气,在艰难里立身。原来,登岳麓山,不只是登临一座山,更是走一段修心的路。
大路让人看见岳麓的风光,
这条小路,让人成为岳麓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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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长沙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