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点空间,给“无用”之学——专访知名历史作家周禄丰

[来源:华声在线]

周禄丰。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刘瀚潞 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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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禄丰,知名历史作家、长郡中学历史教师,长期深耕湖湘文化与中国近代史,著有《战安庆:曾国藩的中年突围》《平天下:曾国藩的暮年雄心》《通天血路:太平天国往事》《印心石在:陶澍的实学与实行》等多部畅销历史作品。

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廖慧文

近年来,历史作家周禄丰深耕近代史与湖湘文化,还原曾国藩、陶澍等历史人物的鲜活面貌,解读湘军与太平天国的复杂历史。通过史料,走近历史人物,他觉得自己看到了一些更为丰茂的东西——那便是对“人”本身的认知。“被骗子骗走巨款,看相走眼的曾国藩,其实远比成功学书籍里那个古怪的奋斗狂人亲切,也远比官场学书籍里那个算无遗策的老权奸可爱。”(《战安庆:曾国藩的中年突围》)

在写作之外,周禄丰是一位高中历史教师。他每年站在中学历史讲台上,迎接一张张青春且好奇的面庞。

每隔一段时间,“文科无用论”都会引发讨论。而现在纵观全球,文科教育正处在一场广泛的危机之中——大学专业裁撤、缩招,所学难以变现、就业困难,新技术焦虑……

自从高考改革取消文理分科以来,传统“大文综”已经成为过去式。“文科生”的称呼,更多指选择了历史类学科的学生。作为历史教师,也作为一位从“工”转“文”的“前辈”,周禄丰与我们畅谈历史研究的“去魅”之道,剖析湖湘文化的精神内核,探讨人文之学的“无用之用”,以及人生选择中的理想与现实。

研究历史人物,预先不要投入感情

湘江副刊:跟一个历史人物亲近,窍门在哪里?

周禄丰:我觉得我们看历史人物时,不要对他抱有感情。比如我写曾国藩中年的时候,写了他做过很多不理智的事情。恰恰是因为研究的时候,对他完全不投入感情,才会有这样的写法。如果预先投入了感情,比如不管喜不喜欢他的政治立场,都承认他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再去看他的行为,你可能就会自动给他脑补:这么做就是对的。

之前解读曾国藩中年做的事,认为他每个行为背后都有深意、合情合理。但我冷静下来去看史料的时候就在想:虽然曾国藩最后取得了胜利,但是否代表他当年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正确、合理的?有了这种想法再回头看,就会发现,曾国藩早年那些事,很可能就是冲动。这样一来,我们看到新的东西:原来曾国藩有一个非常明显的转变和成长过程。

湘江副刊:您说,恰恰是湖南人不那么擅长应试读书,科举成绩没那么好,反而能在军中建功立业;但湘军中有不少读书人。这里面是否有点矛盾?

周禄丰:我们要把读书做学问和读书考试分开。古代读书人其实有三套学问:一套是做八股文、应付科举考试;一套是经世致用的学问;还有一套是纯粹的学术。能考上状元的人,学术水平不一定最高。比如二程、朱熹这些大学者,都不是状元。至于经世致用的学问,更考验你在社会实践中的能力。

我说湖南人当时科举不行,指的是他们不太会做八股文。原因大概有两个:一是湖南这边传承不够;二是和当时湖南的经济有关。明清时期科举最厉害的是江苏,一是有先发优势,前辈考得好,经验能传给后辈;二是经济发达,可以请到好老师,还能让读书人脱产读书,家族全力支持,不用操心别的。

湖南当时科举成绩一直不太好,整个地区都缺少经验,加上经济不佳,很多士子没办法完全脱产读书,还要兼顾家里的事。这反而成了一个好处:湖南的读书人社会实践机会比较多。遇到战争以后,很多人讲的经世致用还是停留在书本上,无非是从读学术书,改成读行政、实务类的书。但湖南的书生很多参与过经营管理,甚至参与过地方事务,他们的经世致用是实打实的。

湘江副刊:您既写湘军,又写太平天国。通过研究写作两个完全对立的阵营,有没有感受到一些新的东西?

周禄丰:其实研究这段历史的学者,本来就两边都可以做。研究太平天国史的著名学者,也会写湘军史,写曾国藩、左宗棠。这是对同一段历史,两个不同角度的叙事。我们更多是希望,通过不同视角去看历史,尽量少把个人情感投射到人物身上。写一个人的传记,不代表要全身心去爱这个历史人物;写湘军,也不是看不到太平天国那一方的客观之处。

湘江副刊:您对骆秉章评价也很高。

周禄丰:骆秉章对湘军的组建做了很多工作。但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最容易参考的史料,是曾国藩、左宗棠这些湖南人物的记述,他们难免带有个人感情色彩。骆秉章不是湖南人,他的光芒就被掩盖了。今天我们更全面地看待那段历史,就不能忽略他的贡献。

甚至过去一直被视为腐朽、没战斗力的江南大营清军,看李秀成的回忆录和当时的一些战报,会发现他们打仗并不差。因为我们过去研究这段历史,多以湘军统帅的书信、日记、奏折为主体,对不是湖南人、不在湘军体系里的人,评价往往不够公正。他们把敌人说得很厉害,以此衬托自己更厉害,但很容易把和自己有资源竞争的同代人的功绩轻轻带过。所以像骆秉章这样的人物,我们的研究还远远不够。

湘江副刊:您研究陶澍也是因为他的贡献被忽视吗?

周禄丰:我研究他,主要是觉得从王夫之到曾国藩、胡林翼、左宗棠之间,缺少一个传承和过渡。前面是学者,后面是官员、实践者,从“学术”到“实践”需要一个转化,我认为陶澍就是那个承上启下的关键人物,是湖湘文化从学术走向政治军事实践的里程碑。

陶澍值得发掘的地方还有很多,但我对自己现有的研究并不太满意。一是他的日记失传了,他的很多人生经历、内心世界没法深挖;二是他的奏折、书信收集得还不够全面。如果军机处等档案能进一步整理出来,我们对他的认识会更深。我不擅长整理档案,我的特长是解读档案,所以等新史料出来,我会再继续做研究。

湖湘文化偏爱思考超越性的命题

湘江副刊:您为什么会特别聚焦晚清这段历史?

周禄丰:晚清离现代比较近,关注度高,还涉及现代化这个重要命题。另外,近代湖南人在近代史上发挥的作用非常巨大。在湖南做这段研究,本身就有优势:史料多、遗迹多,更容易理解那一代湖湘人物的精神世界。

湘江副刊:您觉得湖湘文化是一种文化想象吗?

周禄丰:它是存在的。湖湘文化当然是中国传统文化的一部分,但和其他地区文化相比,确实有非常鲜明的特色。

我个人觉得它更独特的地方有两点:第一,湖湘文化偏爱思考超越性的命题。中原文化更关注现实、人伦、政治,而楚文化、湖湘文化,从《天问》开始,就喜欢追问宇宙、追问支配世界的根本规律。理学传到湖湘后发展得很好,清代全国流行汉学考据时,湖南仍然坚持理学,一直关心形而上的东西。第二,湖南人格外理想主义。中国人整体都比较理想主义,但湖南人更浓厚。比如跟湖南的家长和孩子说,高考后选专业可以选自己喜欢的、对国家社会有益的,而不只是看就业好不好,大部分人都能接受。

争论文科有用没用,没有意义

湘江副刊:全球人文学科的衰退,影响青少年对未来的选择,您怎么看?

周禄丰:孩子从事科研是好事,科技推动社会进步,也是我们认识世界、认识自己的很好方式,现在又刚好处于科技爆发的时代。

但有两点要注意:第一,是不是真喜欢?第二,是不是真擅长?如果物理数学很差,文科更好,还强行去科研,就没有意义。教育和自我完善,都是要把自己的潜力发挥出来。

更忌讳的是完全功利化地选专业。社会发展很快,我这些年见过好多次风口转换,没人能精准预判下一个风口是什么。今天觉得热门的专业,过几年可能就不是了。为了追风口选专业,一旦风口过去,既不热爱,也没前途,那就很被动。

还有一种更不好的:完全没去了解、没去尝试,就直接判定文科无用,看都不看。每个人都应该做有用的人,但生命中应该有一部分空间,留给“无用”的东西。人文是无用之用,哪怕看似没用,也该存在。人不是不停歇的机器,需要历史、文学、艺术,需要停下来思考人生价值,仰望星空。

哪怕在最讲究效率、最讲究有用的战场上,士兵也会吹起横笛,在边关冷月之下生出幽思,发出感慨。这种情绪、审美,从战争角度看有用吗?可能没用,还不如去磨刀、练武。但再伟大、再坚强的士兵也是人,不是机器。

所以争论有用没用没有意义,生命中本来就应该有无用的东西。社会当然要靠科学创造财富,但也应该有人去搞音乐、拍电影、写小说。人类需要游戏、休闲、音乐、诗歌。争论文科有用无用,是很工具化的想法。科研很好,但我们的社会和个体,都应该给人文保留一个空间。

社会的容错率比我们感受到的要高

湘江副刊:您原本学理工,在哈工大读热能与动力工程,为何后来转向研究历史?

周禄丰:我一直对历史感兴趣,大概初中就开始看文史类书籍,那时候没想过把它当专业。当时升学压力大,也没有电子产品,历史书是我在学习之余,能“合法”用来放松的东西。到高中,开始思考历史规律,想从历史里汲取为人处世、看待现实问题的智慧;再到后来,不带功利目的,只想知道历史原本是什么样子,开始关注考证、史料搜集与辨析,我对历史的认识是一步步变化的。

湘江副刊:当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句话对您选专业有影响吗?

周禄丰:有影响。那时候大学生工科比重很大,文科比重低,很多管理、文秘等岗位,都是工科生里比较会写、会管理的人在做,社会上比较成功的人,多是理工科出身。所以大家普遍觉得,就算喜欢人文,也当成业余爱好就行。我自己当时也觉得,物理和哲学一样,都是在认识世界,功能是相通的。再加上那时候师资有限,最好的老师往往在理科班,所以我选了理科。

湘江副刊:大学阶段是怎么转向的?

周禄丰:我中学理科学得还不错,但低层次学习会掩盖思维上的缺陷。我严重缺乏空间想象力,中学靠刷题能应付,但到大学学工科,要手工制图,看三视图在脑海里构建立体形态,我完全做不到。勉强可以刷学分毕业,但真要去做工程师,肯定不称职。所以我决定从大学退学,重新参加高考,转向自己更适合、更有心得的文史方向。

湘江副刊:对自己有清晰的认识,和读历史有关系吗?

周禄丰:看历史人物传记多了,看他们的关键抉择多了,年轻的时候更敢做决定。年纪大了,反而会瞻前顾后。

湘江副刊:因就业难,现在的家长和孩子都趋于保守,不敢试错。您接触一代代学生,有这种感觉吗?

周禄丰:我们那时候大学生不多,入世后经济增长快,就业岗位多,考上大学之后,就业压力反而没那么大,对人生做自由选择也更有信心。现在大学生多,很多孩子从小接受优质教育,付出了巨大艰辛,因此他们怕错过机会,怕被竞争下去,所以大家更保守、更焦虑。

湘江副刊:现在的孩子,是不是被要求更早认清自己?

周禄丰:现在竞争更激烈,对孩子的自我认知要求确实更高。但人生是一辈子的长跑,不是百米冲刺。比如,小学阶段超前几年的抢跑优势,在后面十几年的奋斗里很容易被拉平。小时候大量刷题练出来的熟练度,到初高中自然都会掌握,意义其实有限。

社会的容错率,比我们感受到的要高。不必过早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完全可以做一个 “晚熟”的人。

历史教学注重对史学方法的理解

湘江副刊:您学习历史、研究历史、教历史,会跟学生说历史是靠背的学科吗?

周禄丰:历史早就不靠死记硬背了。现在历史考试虽然不能开卷,但理论上就算把教材带进去翻,也翻不出答案。历史考得很活,对思维品质要求高。虽然不要求高中生写长篇大论,但对具体问题进行分析,历史解释、史料实证,这些能力是要求有的。

湘江副刊:对学生的要求有变化吗?更倾向培养什么样的思维能力?

周禄丰:转向已经很多年了,只是不从事教育行业的人可能没注意到。现在的历史教学,非常注重对学生价值观的影响,核心素养里就有家国情怀;也非常注重培养学生对史学方法的理解,比如时空观念、历史解释、史料实证、唯物史观。

我觉得现在对中学生的培养,比以前要更好。现在非常看重综合素质,有时候题目做不出来,可能是语文不够好、逻辑思维不够强,甚至太与世隔绝、缺乏社会经验,都有关系。

湘江副刊:很多人认为学历史的人像老学究,要坐冷板凳,您觉得是这样吗?

周禄丰:历史学科有两部分。一部分是史料功夫,要花大量时间在档案馆看档案、梳理史料,这确实需要坐冷板凳。另一部分是知人阅世、经世致用,要写这一类历史著作或论文,就需要社会阅历,不能与社会脱节。

只不过随着历史学科越来越专业化,现在主流的历史研究,已经不承担传授权谋机变、职场生存这类功能了。社会上这类书很多,但纯学术意义上的历史,更多还是要在档案馆里下功夫。

责编:欧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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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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