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刊载于3月3日《湖南日报》08版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有“明代第一才子”之称的杨慎（号升庵），一首《临江仙》，被置于罗贯中《三国演义》卷首，与那段烽火连天的三国岁月紧紧相融。然而，这位大明状元的一生，远比词句更跌宕。
从“状元及第”到“永远充军”，杨慎用三十余年的云南岁月，写就了一代文星与一个王朝之间悲壮的对话。
元旦刚过，《楹联中国行》栏目组来到昆明，与中国楹联学会理事、云南省楹联学会副会长马昆华一同登上西山华亭寺，探访碧峣精舍，在一副楹联、几阕词中，一个立体复杂、有血有肉的杨慎，渐次清晰。
联见疏野：一水一峰间的率真与超脱
从西山山脚与马昆华一路登高，穿行于苍翠林木间，五百里滇池若隐若现。从位于半山腰的华亭寺俯瞰，滇池轻烟薄雾，若有若无。群山如屏，山色在烟云中时浓时淡。此时的我们，仿佛与古人共赏一幅春城水墨画卷，一份空幽宁静自上心头。
位于昆明西山的华亭寺。
华亭寺天王殿前，一笔潇洒行书将一副妙联送至眼前：
一水抱城西，烟霭有无，拄杖僧归苍茫外；
群峰朝阁下，雨晴浓淡，倚栏人在画图中。
“这副联是杨慎在明嘉靖年间，应华亭寺僧德林之请而作。联语读来，就像一段散文。”手指楹联，马昆华娓娓道来。
对联采用化用的手法，“烟霭有无”化用唐代诗人王维诗句“江流天地外，山色有无中”，“雨晴浓淡”则化用了苏轼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种巧妙化用的水平，足以看出杨慎博览群书，举重若轻。
华亭寺大门。
上联主要写华亭寺的环境和氛围，令读者感受到佛门特有的禅意。下联则写游人眺望四周的美好感受，表达了杨慎对云南秀美风景的喜爱。整副楹联用清新词汇描绘了一幅绝美图景，有绿水环绕，有烟雾蒙蒙，有群峰秀丽，有雨晴变幻，诗画交融，浑然天成，让人有身临其境之感。
“若以晚唐司空图《二十四诗品》论之，此联当归‘疏野’一类。西山远离市井繁华，是‘地在疏野’；杨慎因‘大礼议’被贬云南，是‘人在疏野’。地与人的疏野，在此达成共鸣。”马昆华点评，即便不究典故，也能感受到空灵意境扑面而来。
一位因言获罪、贬谪边陲的状元，笔下却有如此纯真洒脱之语——这与《临江仙》的厚重沧桑，似乎判若两人。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杨慎？
人寄天涯：从状元及第到六赦不及
从西山半山腰徒步半小时，便至山脚下的升庵祠。
这座三院三殿的中式庭院，由杨慎旧居“碧峣精舍”改建。当年昆明乡绅毛玉之子毛沂，为贬谪至此的杨慎准备了这处寓所。如今，这里辟为杨升庵纪念馆。
升庵祠，现为杨升庵纪念馆。
几间展室，浓缩了杨慎丰富而曲折，甚至悲怆的一生。
他的前半生，足称少年英才。明正德六年（1511年），二十四岁的杨慎殿试钦点第一名，成为明代四川地区唯一一位状元，列“明代三才子”之首。
“大礼议”事件成为他一生命运的转折。杨慎秉性刚直，每事必直书。明嘉靖三年（1524年），杨慎与其父杨廷和一同参与“大礼议”事件，力阻嘉靖尊其生父为“皇考”，领着群臣撼廷门哭谏，结果两遭廷杖，死里逃生，被流放至云南永昌卫（今云南省保山市）充军。
在云南三十余年，杨慎却收获了另一种礼遇。在永昌，人们以钦佩敬仰的目光对他温暖以待；在昆明，友人专为他建“碧峣精舍”；在大理，他与白族文人李元阳“游山观海，切磋学问”。
《升庵簪花图》（资料图）。
故宫博物院藏有明代陈洪绶《升庵簪花图》。画中堂堂状元，竟当众挽髻戴花、涂脂穿裙，男扮女装，招摇过市。有学者解读，在皇权至上的极权统治下，杨慎这样的真性情才子，亦不得不装疯扮傻以求自保。
六次大赦，没有一次轮到杨慎。嘉靖三十八年，72岁的杨慎在昆明病逝，终未北归。
了解完杨慎的人生，再读华亭寺这副楹联，方知其深意。
“倚栏人”，便是“我”，是杨慎自己。马昆华阐释，画图中的“我”对景生情，生发身世之感：人生荣辱，居高处远；人世沧桑，或雨或晴，俱归苍茫……而跳脱出来看，这一切，亦不过是世人眼中的一幅图画而已。
功在边陲：以文化人，泽被春城
流放云南后，杨慎有过消沉，也曾放浪形骸，借酒消愁。但牛人之所以为牛人，就在于任何环境下，都有着“正道直行，穷且益坚”的志向与行动。他学习民族语言，了解民俗风情，考察山川河流，编撰诸多与云南史地、风物相关的著作，涉及文学、哲学、史学、地理、民俗诸方面。可以说，在滇三十余年，是杨慎治学最丰的时期。
除华亭寺联外，杨慎还有诸多代表诗作。知名度最高的，当数《滇海曲》中的名句：“天气常如二三月，花枝不断四时春。”诗句以白描手法，描绘滇池沿岸温暖如春、花开不断的景象，这是“春城”这一雅号最早、最著名的文学来源之一，杨慎也因此被视为雅称昆明为“春城”的第一人。当代舞蹈家杨丽萍还以此为灵感，编排了舞蹈《滇海曲》。
马昆华（右）为湖南日报记者解联。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英雄五霸闹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这阕被无数评书艺人用作定场诗的《西江月》，同样出自杨慎之手。冯梦龙《东周列国志》开篇即以此词总括上古至先秦风云变幻，写尽千年沧海桑田。
寓滇三十余年间，杨慎每到一地，必与当地士人学子交游。其中，与以“杨门七子”为核心的士人群体交游，尤为后世所重。除了七子外，“滇士从者如云”，这些门生中，既有汉族，也有少数民族。他们在杨慎门下，以儒家文化为指导，以传道授业和诗文交往为途径，共同推进边疆地区文化教育的发展与繁荣。
游客参观杨升庵纪念馆。
杨慎对云南文化的贡献，使他在当地声望极高，人称“杨夫子”，与孔夫子并列，被视为“对云南历史文化贡献最大的内地文人”。有论者谓之：京师朝堂没落子，云南文化传道人。
“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临江仙》中的几句，与后辈孙髯翁大观楼“天下第一长联”中联语“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把酒凌虚，叹滚滚英雄谁在”对照读来，意境何其相似？马昆华认为，仅从楹联的传承，亦不难看出杨慎对云南文化的深远影响。
【记者手记】万里长江作浴盆
朱玉文
杨慎、解缙、徐渭，并称明朝三大才子，而杨慎居首。
他自幼熟读经史，聪颖过人，尤善对联，民间流传着许多关于他对对子的轶事。
传说十岁那年，父亲带他到长江边游泳，将衣服挂在古树上，随口吟出上联：“千年古树当衣架”，杨慎应声而对：“万里长江作浴盆。”其父闻之大惊——一个十岁孩童，心中竟有如此气象！
这“万里长江”，恰似他一生行旅的隐喻：从京城庙堂，到边陲云南；从春风得意的状元，到终老不归的戍客。那条江，承载了他的荣光，也见证了他的流离。
贬谪云南三十余载，杨慎的联语散见于文献，镌刻于景点。在剑川，见山水之美，他题下：“水落滩声急；云低雨意浓。”云水之间，动静之际，声色之奇，人与景融为一体，俱归于联。
清代重臣曾国藩，曾为杨慎老家四川新都桂湖题联：“五千里秦树蜀山，我原过客；一万顷荷花秋水，中有诗人。”曾公自谦为“过客”，而那位永驻于荷花秋水间的“诗人”，便是杨慎。
从“万里长江作浴盆”的童言无忌，到“一水抱城西”的冲淡超然，杨慎的联语，记录了一个才子从庙堂到江湖、从繁华到疏野的心路历程。他的人生，堪称一部用对联写就的诗篇。
点评嘉宾：马昆华
中华诗词学会少数民族诗词工作委员会副秘书长，中国楹联学会理事，云南省诗词学会副会长、女子诗词部主任，云南省楹联学会副会长、《滇联》执行主编，云南毛泽东诗词研究会副会长、《云崖》副主编，《云南近现代诗词选》副主编，参编《滇联三百副》。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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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朱玉文
摄影摄像/童臻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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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