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周彤
六岁的光阴里,家是杨梅湾的轮廓。
爷爷书房的宣纸味裹着墨香,妈妈床顶的蜘蛛,守着春晚的播放。
总爱停在回湾的最后一道拐角,推开窗,风里飘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
望见爷爷赤足踩在田埂,草帽微微颤抖,笑纹里盛着暖阳,朝我们挥着手。
八岁时,指尖在百度与导航的屏幕上反复滑动,总疑惑,为什么搜不到杨梅湾?
路边广告牌霓虹闪烁着:“有爱便有家。”
原来每个人的家,都是藏在心底的秘境。
“爷爷,为何叫杨梅湾呀?”
“爱孙啊,从前那门口有株杨梅树……”
十一岁,
噩梦总缠着床沿,梦见亲人的离去。
妈妈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背,轻声说:“爷爷奶奶身子硬朗着呢。”
此后,夜色里便少了年幼无知的泪。
十三岁,
当时总不理解,为何要给逝者拜年,为何要烧漫天纸钱?
总笑大人们愚笨,黄土之下,怎能听见呼唤?
风掠过坟前的狗尾巴草,摇摇晃晃。
如今想对当年的自己说:只因那时,你还未失去挚爱之人。
十六岁,高中校园的风里,常飘着别离的叹息。
同学家中的老人相继远行,我笨拙地打探归期,心里默默数着:
还能与爷爷相守多少年?
十八岁,才懂“逝者已逝”是说给生者的慰藉。
原来我不怕鬼,只因想再见他一面。
爷爷,我要告状:
星星又贪食垃圾食品,奶奶总不肯好好吃饭,舅舅的烟瘾仍未断,你亲手种的菜地,已被时光翻平。
哦——
原来爷爷早已不在人间。
你看妈妈哭得双肩颤抖,手中的蜡烛被风熄灭,是你来看我了吗?
是不是心疼我红了的眼?
再回杨梅湾,山依旧巍峨,水依旧幽深。
仿佛爷爷正透过我的眼眸,最后凝望这方故土,把山河草木都刻进记忆。
我终于懂了他的眷恋,是藏在岁月里的执念。
早知道一个月前的微笑是最后一面,我该认真道声:“爷爷,晚安。”
灵堂里人声鼎沸,我在人群中寻寻觅觅,你是不是也在暗处偷看?
棺材那么厚,你是不是听不见我们的呼唤?
你坟头的火烧得正旺,烫得我脸颊发烫,这算不算你最后的拥抱?
若倔强的你看见舅舅、妈妈与奶奶嘶哑的哭喊,会不会后悔当初的执拗?
坟前的狗尾巴草长得老高,恰好留了一道缝隙,能望见回家的路。
爷爷,你可知晓?
你的痛苦止于离别,而我们的痛苦,蔓延在往后每个日夜。
杨梅熟透了,落了满地,从此杨梅湾,再无杨梅,再无你。
人的一生有两次长大,一次是生理的蜕变,一次是心理的觉醒。
妈妈与舅舅,在离别后真正长成了大人。
又经过那个熟悉的拐角,回头望去,再也没有偷偷抹泪的身影。
这是我此生唯一一次,带着空荡的车位,离开杨梅湾。
湾还在那头,
风带着宣纸的墨香,
田留着赤足的温凉,
杨梅树的影子,斜斜映在旧窗。
我在这头,
揣着未说出口的晚安,
望着你曾凝望的山头,
原来思念从不是空荡荡的——
你在湾的骨血里,
我在你的念想里,
岁岁年年,
遥遥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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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