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仲池
永州，古称零陵，雅称潇湘。舜帝南巡葬于九嶷的传说，道县玉蟾岩出土的距今1.4万年—1.2万年的稻谷遗存，使永州充满浓重的神秘色彩。
2025年12月，在湖南省足球联赛（简称“湘超联赛”）中，永州队一举夺得冠军，其影响力之大超乎人们的想象。为此，我前往采访，想揭秘其中的奥妙，探寻未来足球的发展之路。
2025年12月27日晚，夺冠后的永州队球员和教练在领奖台上捧起奖杯，欢呼庆祝。
1.绿茵茵的草地旋风骤起
跨入新年的门槛，一个万马奔腾、气象万千的壮丽场景，出现在人们的眼前。这是沉浸在喜悦欢乐和奋进的热烈氛围中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永州。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中国红”转播车从北京开来了，一场由央视主办的CMG群众足球邀请赛即将拉开序幕。
2026年1月20日，永州寒风呼啸，细密的冷雨中，纷飞着片片雪花。下午1时许，潮水般的人流，缓缓涌向修缮一新的永州市体育场。永州球迷穿上了蓝色球衣，排着整齐的队伍，在高扬的彩旗引导下豪迈前行。
2025年10月12日晚，永州市体育场，观赛的球迷为永州队加油助威。
即将开始的这场比赛是黑龙江哈尔滨队对阵湖南永州队。比赛尚未进行，近两万座位的观众席上，早已坐满了观众。欢呼声此起彼伏，热闹滚烫的现场气息驱散了寒流。我跟着摇棒呐喊，心情异常激奋。
永州于我，早有历史文化情结。20世纪80年代，我来永州采风，就写过散文《永州之野行吟》。我在文中这样写道：“透过车窗，望着弥漫在潇水上的雾缕，依稀看到江流上点点帆影，与远山的墨绿相映。在朝阳岩，我浅浅读懂了‘雁影早随落日远去，何须大树撑天’的古训。在回龙塔，我登临层层青石台阶，去寻找曲折的攀登之路，最终只能略微领略‘高山流水，人间知音几人’。”近些年来，我多次去周敦颐故居、共和国将军周玉成家乡访问，创作了反映永州历史文化和现代题材的民族歌剧《爱莲说》、祁剧《一担银元》。
坐在观众席上，看到南面高耸的屏幕上，打出“九嶷山上白云飞”“千古文脉，源自永州”的字幕，忆起永州的人文胜迹，感慨万千。
宋代诗人陆游有诗云：“挥毫当得江山助，不到潇湘岂有诗。”在这里出生的历史文化名人，如黄盖、怀素、周敦颐、李郃、何绍基等人，皆以其传世经典、非凡创举而名扬天下，诠释着永州人杰地灵的神秘密码。唐代文学家柳宗元被贬为永州司马时，所写的山水游记《永州八记》，更给这片锦山丽水、文化胜迹、人间烟火，赋予了绮丽想象、精神寄托。正如柳公所言：“余无以穷其状，永之人未尝游焉，余得之，不敢专也，出而传于世。”
歌声阵阵，呐喊声、锣鼓声不绝于耳，望着在寒风雨雪里纵意挥洒激情的永州观众，我看到了这座城市市民的热情友善、昂扬精神风貌。难怪在去年的湘超联赛中，因草根而被人们玩笑称为“告发子球队”的永州队，能困境逆袭，惊险夺冠。在湘超联赛期间，永州名播四方，全网流量超108亿次。短短的4个月里，永州市接待了来自省内外的游客580万人次。
比赛在激烈、热烈、狂烈的气氛中进行。绿茵茵的草地，旋风骤起。我惊叹，永州球迷队伍的专业素质、待客风格、热情仪态，堪称一流。从他们身上，来自全国各地的球员球迷都会直接感受到永州球迷对他们的尊重和热心支持，如家乡般的温暖。
尽管比赛的结果，哈尔滨球队负于永州队，但比赛现场呈现的双方球员顽强拼搏的画面，永州队与哈尔滨队彰显的共同拥抱足球之梦的青春风采，远比胜负更珍贵。习近平总书记指出：“足球运动的真谛不仅在于竞技，更在于增强人民体质，培养人们爱国主义、集体主义、顽强拼搏的精神。”他对中国足球寄予厚望：“通过扎扎实实的努力，久久为功，逐步提高中国足球水平，让积极向上的足球文化成为中国人民实现中国梦的正能量。”殷切希望，字字如金，指引方向，让人思量。
谁能想到，早在2003年，这座湘南小城就悄悄掀起了足球微澜。到2025年，已举办了21届“永州杯”足球赛。
球赛结束后，我遇见了永州市足协秘书长、永州队主教练黄楚儒。他留着整齐的平头，穿一件长长的黑色羽绒衣，高挑的个儿，匀称的身材。黄楚儒的叙述，把我带进了许多令人难忘的场景。
2.蓝色是天空也是梦想的颜色
2025年7月，暑热渐盛。黄楚儒像往常一样，带着学生们跑步、练球。正在这时，永州市文旅广体局党组书记、局长周贤志走到他跟前说：“有一项重要任务交给你去完成。”
“什么任务？”黄楚儒感到很突然。
在学校教研室里，周贤志告诉他，市委、市政府决定把组织永州足球队、参赛湘超的任务交给他们来落实。由他担任总教练，并召回在江华瑶族自治县大圩镇长山村驻村的乡村振兴工作队队员张华越当队长。周贤志还说，通过网上收集资料获知，永州籍在外地有足球专长的大学生300多人，希望黄楚儒千方百计尽快找到理想的球员。
夜色越来越浓，星月渐渐隐入淡淡的云层，夜变得更加静谧。黄楚儒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他既感到组织对他的信任，又感到压力巨大。
历历往事，就像一幕幕电影在眼前呈现。1992年，黄楚儒出生在冷水滩，6岁开始踢足球。读小学时看日本动漫《足球小将》，更加激发了他对足球的强烈爱好，后来他参加了少年足球培训班。2010年，他在永州二中应征入伍。在部队，他好学上进，会讲相声，演讲比赛获得过一等奖，足球也踢得好。两年后光荣退伍，到冷水滩翠园小学当了一名体育老师。10年的执教生涯，他带领着学校的小球员参加了各类比赛，逐渐积累了丰富的教学经验……
可是，这次不一样，他是要带领一支队伍代表永州市参加全省联赛。手里握着一张最低等级教练证书的他，能挑起这副千斤重的担子吗？
他想起在部队的岁月——一次次地勇敢冲锋、淬炼意志，自己不是一样挺过来了吗？退伍不褪色，当组织需要时，作为一个曾经的军人，要永远冲在前面，永不言弃！想到这里，他心里慢慢踏实起来。
第二天，曙光刚刚透过窗户玻璃，黄楚儒就背起双肩包，踏上了寻访球员的旅途。10多天，他马不停蹄进省城，到乡村，赴广州。羊城的花草芬芳，岳麓山的青葱枫叶，浏阳河的晶亮浪花，给他召唤来了“中南五虎”“番茄三兄弟”“江湾三小将”。再加上自己在日升学校培养的永州少勇，黄楚儒和张华越硬是把一支30多人的球队迅速建立起来。创建初期无队伍、无场地、无资金，黄楚儒自掏腰包，解决队员的食宿问题。
黄楚儒喜欢蓝色。蓝色是天空、大海的颜色；是梦想的颜色，是蓬勃生命力的象征。于是他把球员的服装确定为蓝色。
从美学角度来看，我认为，蓝色是诗意的、神圣的，是自然天成的。它可以呈现形象，孕育思想，寄托向往。它源于潇湘的江水蓝、濂溪的荷叶蓝、绿庵的蕉墨蓝。它蕴藏着蓬勃生命的力量，象征着守望青葱的永远。
那个1992年建成的永州市体育场，因长期很少使用、维护，变成了一个杂草丛生、台阶滑坡的“野生球场”。领队、永州市文旅广体局党组成员、总工程师贺义辉带着修缮球场的队伍走进体育场，要让它被“永州蓝”唤醒。
仅仅52天，只有52天。建设者们日夜奋战，在“云监工”的火眼金睛里，接受速度、质量、美观的检验。网上征集的球场色彩方案，得到了采用。一个色彩鲜明、能容纳近两万人的看台，刚刚铺开的人造草坪，高悬在球场南北看台之上的大型屏幕……永州市体育场终于焕然一新，洋溢起现代气息。
这一天，黄楚儒来到训练场上，一个一个呼唤球员的名字。他把带来的血鸭、鸭蛋，新买的球鞋、新制的蓝色球服，送到他们手上。从今天开始，他热切期望这些孩子们成为足球和自己最好的朋友；他要用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给孩子传递信心，传递坚强。
2025年12月14日，永州队球员张涛以一记“倒挂金钩”帮助球队扳平比分，并最终在点球大战中锁定胜局。此进球入选央视《天下足球》栏目“一周十佳进球”，与欧洲五大联赛的精彩进球并列榜单。
2025年9月14日，在首战张家界队的比赛中，永州队经历着酷暑和竞技的双重考验。门将唐嘉年失误丢球，他心情沉重地走向替补席。黄楚儒站在球场边，看到这个情形，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一战，首先考验的是教练，而不是队员。他立即迎了上去，紧紧抱住唐嘉年，用安慰的语气说：“嘉年，好样的！还是你继续首发。”此后的9轮比赛中，永州仅失8球。从陶铸故里走出来的唐嘉年，扑救成功率高达81%。
3.滚烫足球绽放青春光华
日历翻到2025年12月20日，这是一个决定永州队能否进入决赛的关键日子，这是一场争夺制胜高地的硬仗。与他们对阵的是“不败之师”长沙队。
这天夜晚，永州队的球员，怀着向长沙“老大哥”学习的愿望，走进了长沙贺龙体育场。这是第一次到省会球场踢球，他们心潮澎湃。
长沙贺龙体育场被誉为“中国足球福地”。2017年2月23日，中国男足在这里进行的俄罗斯世界杯预选赛中，1比0战胜韩国队，打破了39年正式比赛“逢韩不胜”的宿命。
在贺龙体育场，要遇强则强！
比赛一开始，场上气氛就十分紧张。开场仅4分钟，长沙队就攻破永州队球门，取得1比0领先。就在大家还在回味长沙队的梦幻开局时，比赛第8分钟，永州队20号、年仅17岁的高中生彭玢就用一记世界波迅速扳平比分。
比赛仍在继续。第24分钟，彭玢梅开二度，反超比分。第71分钟，长沙队终于利用点球追平比分。
90分钟常规时间结束，双方2比2战平，进入残酷的点球大战。两队前5轮各进4球，进入最为刺激的“突然死亡”阶段（一旦出现一方进球而另一方未进球的情况，进球方立即获胜）。第6至8轮双方均命中，直到第9轮长沙队射失，永州队又是高中生张家豪扛住压力，罚入关键点球，锁定胜局！
这场惊心动魄的比赛，激荡着场内场外数百万人的心。当记者采访黄楚儒，他含着眼泪说：“我带了10年校园足球队，从来没有打赢过长沙队。今天队员们顶住了90分钟，拿到了最宝贵的一分。这是因为我们有最好的城市、最好的队员、最好的球迷给予的巨大支持，让我们爆发最强能量。”
随着决赛日期的临近，整个永州市都在为决赛夺冠奔忙呼号，凝神聚力，开道加油。
在采访中，市融媒体中心的陈梦琪记者动情地对我说，自湘超联赛以来，永州足球队每场比赛都牵动了市、县（区）领导和全体市民的心。无论是训练场上、建设工地、比赛现场、“挂票”树边、第二现场、足训学校，处处都有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的身影。各部门的支持服务，做到了说办就办，大开绿灯；民营酒店，免费给球员住宿；企业出资帮助解决经费短缺；成千上万名球迷自费到株洲、衡阳、长沙等地助阵。其间出现的发送爱心票、游子票、双拥票、龙船票的创举，同样折射出全市上下精诚团结、呵护支持足球运动的自觉。
决战的时日如期而至。
2025年12月27日的夜晚，古城长沙亮起了万家灯火。湘江两岸的大街小巷，车流缓缓。由彩色光线勾画的，如巨大芙蓉花盛开的贺龙体育场外，早已人山人海，旗幡招展。这是湖南体育界的盛大节日，是全省人民为足球运动开辟的新征程。
我有幸前往贺龙体育场观看决赛，心情异常兴奋。这个由原国家副主席王震题名、能容纳4万多名观众的体育场，对于我来说，充满了美好记忆。当年因为工作原因，我曾多次来这里观看全国乃至国际足球比赛。望着今夜灯光灿烂，天空星光闪烁，观众席上人影晃动，彩旗招展，我不禁热泪盈眶。
永州与常德的决赛之激烈无法描述，每一秒钟都牵动观众的心。
时间流得很快，又似乎要停滞下来。上半场结束，依然0比0平，对阵城市球迷都有些焦急不安。一切似乎正在凝固起来，一切又似乎奔突不止。当时间流动至第58分钟时，奇迹发生了。只见永州队46号谷文杰，突然一跃而起头球破门，为永州队领先一分。这个滚烫的进球顿时化作夺冠的一道闪电，照亮了全场。数万名观众一齐跃起，整个球场欢声雷动，鼓乐齐鸣。
2025年12月27日晚，永州队球员谷文杰头球破门瞬间。当晚，永州队（蓝）以1比0战胜常德队，获得2025湘超联赛冠军。
当黄楚儒走上领奖台，从省长手中接过奖杯时，他用颤抖的声音说：“此刻我站在这里，握着这个沉甸甸的奖杯，我的手还在颤抖，我的心还在剧烈跳动，这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它承载了太多不被看好的坚持，太多绝境中的呐喊，太多跨越山海的期盼。”
他还记得半决赛前，他和两名主力因停赛无法登场，外界都说永州队的逆袭之路要止步了。但彭玢的“世界波”，唐嘉年的“神级扑救”，张家豪在第九轮点球大战中稳稳命中的“绝杀”，说明这支平均年龄不足20岁的队伍里，藏着最硬核的韧性，于无声处滚响了惊雷。
一个球迷含着泪激动地说：“现在假如有人问我，永州是一座什么样的城市，我会告诉他，永州是夺得了‘湘超冠军’的那座城市。”是的，这份让城市被看见的荣耀，属于每一个为永州足球运动呐喊、出力、增光添彩的人。
4.一座城市创造出的精神世界
永州队夺冠的消息，飞了很远。苏州企业家封全昌看完比赛返程途中，决定自费在永州立一个广告牌。电子屏幕上不断滚动“这里是永州，我们是冠军——苏州网友贺”的字样。继而又引发了“江苏十三太保”与永州线上线下的良性互动。
这一切，深深拨动了江苏省苏商发展促进会常务会长俞文勤的心。他亲率10多家企业，在很短的时间里就在永州建起了“苏商产业园”。永州市政府倍感其诚，决定将水汲江大道更名为“江苏大道”。
俞文勤动情地说：“愿苏商金种子，扎根永州红沃土，开出最美的花。”这种以友谊为媒、球传温暖、双向奔赴的新型城市交融范式，在中国群众足球史上，写下了最精彩的开篇。
这些天，我在永州采访座谈、实地踏看，终于找到了永州夺冠的答案。这就是永州人用团结、汗水凝铸的克难攻坚、永不言弃、顽强拼搏的集体主义精神。这种精神来自对祖国、对家乡、对家乡人民的纯粹热爱。这种特别的爱产生的深层逻辑，与生生不息的湖湘文化血脉的滋养、永州的山水灵慧、历史风物、民俗乡愁的塑造，现代先进文化的浸润紧密相连。这个宝贵的足球文化结晶体，将沉淀为这座城市永恒发光的矿藏，永久深植于这片神奇的土地和人民心中。
我也知道，在此期间出现了一名女企业家承诺给夺冠队员每人奖一辆车，但因经营困难不能兑现的小插曲。就在社会上出现不同的声音时，永州足协的“公开声明”，将这座城市的美感、温度、市民的精神追求，化作了冬天的一团火，点燃了彼此慰藉、共创美好家园的火焰。在这里，我摘录其中的一段话：
该企业在自己尚且不易时，仍不忘支持家乡体育事业，其初心和善意更显珍贵。我们始终认为，支持不该成为负担，善意不应被换算成冰冷的债务。我们不能让一份源于热爱与鼓励的初心，因时空变迁而变质，更坚决反对任何脱离实际、透支爱心的“道德绑架”。
这段文字写得深刻、温暖、动情。这哪是声明，分明是一座城市最深沉的现实关照，最达观的胸襟袒露。
温暖的清风，轻轻吹拂枝头，春天的脚步悄悄走近。永州市人大和政协两会隆重开幕，会场上、会场外，代表委员仍在热议永州夺冠的话题。市委、市政府在会上号召全市人民，要把永不言弃、顽强拼搏、积极向上的“永冲锋”精神发扬光大，不断为永州高质量发展注入巨大力量，为永州走向全国乃至世界擦亮耀眼的名片。
披着夜色，我乘高铁返回长沙。穿过灯火阑珊的永州市区，凝视城市的辉煌轮廓与天上星光相辉映的绮丽幻景，仿佛看见以红霞作裳的帝子，正翩翩起舞，从天空飞来；更有怀素长衣飘飘，置身绿庵深院，在默默无语的芭蕉叶上，挥毫泼墨，抒发着心中的万古幽思与缠绵乡愁。
本版照片均为华声在线全媒体记者 郭立亮 摄
责编：欧小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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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