楹联中国行(51)丨石桥不语联有声,舟楫过处是江南

[来源:华声在线]

此文刊载于1月23日《湖南日报》06版

上海市青浦区朱家角镇,漕港河如一条碧绿的绸带,静静蜿蜒。河上,一座五孔联拱石桥如长虹卧波,这便是享有“沪上第一桥”美誉的放生桥。目光移至西侧中拱的桥墩,一副楹联悄然镌刻于坚硬的花岗岩上:

帆影逐归鸿,锁住玉山云一片;

潮声喧走马,平分珠浦浪千重。

历经风雨剥蚀,笔画虽已漫漶,那份吞吐山川的气度与镌刻时光的力度,却穿越尘埃,扑面而来。2025年立冬时节,《楹联中国行》栏目组特邀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副教授钟锦,于这斑驳石痕间,探寻那被“锁住”的一片云,以及那一缕深藏的江南水乡精魂。

桥分南北:一联“平分”的千年地理

甫一见面,钟锦便抛出一个饶有兴味的问题:“你说这联中的‘平分’二字,究竟‘平’分何物,‘分’割何处?我翻阅方志,始终未见确解。”

朱家角历史文化展厅讲解员邢峰闻言,从朱家角的源头说起:穿镇而过的漕港河,自古便是黄金水道。此地三国成村落,宋元称朱家村。明万历时,藉水运之利,商贾云集,正式建镇,名“珠街阁”,又称“珠溪”。至清嘉庆,《珠里小志》编定,“珠里”成其正式镇名,而“角里”作为亲切的俗名,沿用至今。

享有“沪上第一桥”美誉的放生桥。​

横跨漕港河的放生桥,正是这水乡变迁的缄默见证。旧时,桥北的井亭港属苏州府昆山县,桥南的朱家角则归属松江府青浦县。一桥飞架,竟由两府两县共辖,此即“平分”二字最精妙的地理与行政注脚。直至近代区划调整,这段“一桥担两邑”的历史方告终结。

“‘玉山’指昆山玉峰,‘珠浦’即朱家角别称,‘潮声’是漕港河随潮汐呼吸的韵律,‘走马’则状其奔流之势。”钟锦解读,此联地理意象精准而富于诗意,既勾勒出昔日桥畔舟楫穿梭、商旅辐辏的繁华,又摹写出江河浩荡、桥镇中流的雄伟。

2002年,尚在叶嘉莹先生门下求学的钟锦,曾陪同先生探访朱家角。“先生那时年近八旬,精神矍铄,步履从容犹胜于我。”钟锦回忆,这位古典文学泰斗,一生心系江南文脉,尤爱此地“小桥流水、诗书传家”的温润气韵,视之为学问与生活相融的典范。

桥联作者,史无明载。钟锦综合桥亭碑记、地方志乘,品咂联中气象,推测应系明清之际游历或寓居于此的文人手笔。但他随即点破:“此联真正的作者,岂是某位书生?实是这青浦的山水、漕港的潮汐、千年的舟楫,与那生生不息的市井烟火,共同挥就。”

放生桥中拱石柱上的楹联。​

联锁云水:刻在桥墩上的济世情怀

江南是水的国度,桥便是这国度里的关节与诗眼。石板路连接着石拱桥,乌篷船从桥洞中欸乃摇出……水畔桥头,总系着最深切的乡愁。

朱家角地处长江下游水网地带,镇内港河交错,渠浜密布,将古镇分割成片成圩,而连接片与圩的建筑就是桥。据镇志记载,朱家角有古桥36座,其中,结构精巧、气势恢宏的放生桥冠绝群伦,是上海地区现存最大最长的五孔石拱桥。邢峰介绍,明隆庆五年(1571年),慈门寺僧人性潮发愿募建此桥,便利两岸,并于桥下划定“放生河”,禁渔护生,桥名也由此而来。

西侧桥墩联绘景,东侧桥墩也刻有一联言志,联云:

引渡资生,涸鲋尽依活水;

来苏慰望,卧龙本异晴霓。

钟锦认为,欲读懂放生桥的完整精神,须将东西二联并观。

“‘涸鲋’典出《庄子》,喻指困于辙中、亟待救赎的生命,唯赖‘活水’方可重生。”他阐释道,“这‘活水’,既是桥下漕港河,更是一种慈悲济世的精神。商人求利,然利中当寓仁义;筑桥为便行,亦为护生惜物。”

桥,渡人亦渡心。桥东楹联告诉人们,真正的功业,需以普惠众生之仁心为基石,方能如石桥般坚固恒久,迥异于转瞬即逝的霓虹。

这般利物济人的情怀,如漕港“活水”,滋养着朱家角的风土与人心。

亭台楼阁皆古色,游船划过漕港河。​

步入朱家角历史文化展厅,远古的崧泽文化遗存,将上海文明的源头推至六千年前;良渚玉器、周汉器物,闪烁着早期文明的熹微之光;及至明清,这里已是“衣被天下”的棉布重镇、“三泾不如一角”的米市中心;迨至近世,更是人文蔚起,书法大家沈荃、金石学巨擘王昶、报业先驱席裕福等贤达辈出。

在钟锦看来,从良渚的文明星火,到吴越交融、商贸鼎盛,直至近代俊采星驰,这漕港“活水”,早已超越自然之水。它是文明的源流,亦是此地“重商亦重文、求利亦求仁”精神血脉的生动写照。

驻足桥头,耳畔回响的,又何止是水声潮音?

水渡古今:从“喧走马”到时代新声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放生桥在光影交织中轮廓愈发柔美。漕港河水,倒映着两岸的璀璨灯火,也倒映着流转千年的光阴。

“这座桥最动人之处,在于它始终在与每一个时代悄然对话。”钟锦望着桥上来往不绝的身影说道。此言,正是解读朱家角乃至上海现代气韵的一把钥匙。

钟锦(左)接受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采访。​

遥想明清鼎盛时,漕港河上千帆竞渡,沿岸米行、布庄、钱庄鳞次栉比,桥上甚至形成热闹的“桥市”,那份喧嚣沸腾,正应了联中“喧走马”的描绘。这份活跃的商业基因,从朱家角、从青浦出发,沿发达水系汇入长江三角洲,最终与黄浦江畔近代化的澎湃浪潮融为一体。

1991年,朱家角名列上海四大历史文化名镇;2007年,荣膺“中国历史文化名镇”。如今,作为“上海入境游第一古镇”,它每年吸引着数百万海内外游客。

昔日的“喧走马”,是漕运舟楫的往来、市井人声的鼎沸;今日的“喧走马”,则是资本、信息与创意的加速奔流。形态迭变,其内核却一脉相承:那是对开放、流通与机遇的天然向往与不懈追求。

“昔日滋养市井智慧的‘活水’,从未停歇。”钟锦指出,“它从漕港河流入黄浦江,从传统的‘布码头’汇入现代的‘金融港’。上海这座城市,本身便似一座宏大的‘放生桥’,为多元文化、全球要素提供着交汇、共生与创新的广阔水域。而朱家角,正是这部宏大交响乐中一段底蕴深厚的序曲。”

【记者手记】桥联深处见江南

官铭

这是我第一次将镜头对准镌刻在厚重桥墩上的对联,心中涌起一股别样的新奇。

一座放生桥,两副深深勒入花岗岩的楹联,竟蕴藏着两种彼此呼应、互补生辉的古老智慧,此行收获可谓意外的圆满。钟锦先生所言甚是——这风雨斑驳的石上字句,正是桥梁风骨与灵魂的所在。

暮色如淡墨笼罩水乡,游船缓缓犁开墨绸般的水面前行。桥头,游客们举起相机,寻觅着最佳构图。镜头里定格的,是桥与水的依偎,是江南诗意风貌的瞬间切片。然而,这桥本身,早已超越物理形态,化作一柄丈量文明深度与时间厚度的无形标尺。

我倏然明了,这桥联最动人、最恒久的作者,从来不是某位佚名的文人墨客,而是那些数百年来,每日从桥洞下穿梭而过的寻常百姓。他们的足迹、他们的生计、他们的悲欢离合、他们的烟火日常,才是江南最鲜活、最根本的注脚。

江南的桥,不只是一种建筑,更是一种文化的传承与生活的哲学。它让我们看见,江南不只是杏花春雨的浅吟低唱,也可以是潮声走马的壮阔激昂,是活水长流的包容胸襟。正是在这一动一静、一古一今的流转与对话之间,那真正的、生生不息的江南文脉,得以薪火相传,绵延不绝。

点评嘉宾:钟锦

师从叶嘉莹教授获文学博士,师从俞吾金教授获哲学博士,现为华东师范大学哲学系副教授。著作有《词学抉微》《康德辩证法新释》《长阿含经随笔》《菊坛点将录》等,译著有《波斯短歌行:鲁拜集译笺》《莪默绝句百衲集》《恶之华》等。

中国楹联学会 湖南省委宣传部指导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出品

总策划/夏似飞

统筹/唐婷 苏莉

执行/陈永刚 朱玉文 王华玉 朱晓华

撰文/官铭

摄影摄像/徐行

视频出镜/官铭

剪辑/戴钺

设计/周圆

鸣谢/朱家角镇党群工作办公室

责编:欧小雷

一审:欧小雷

二审:印奕帆

三审:谭登

来源:华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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