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后”作家先志:我想写无名无姓的小说

[来源:华声在线]
先志,本名黄先智,1998年生于湖南湘潭,小说见于《当代》《十月》等,曾获“文学新势力·2025十大青年作家”。

文丨先志

我初中第一次接触《古诗十九首》,读到的是“行行重行行”——大概来自某届新概念作文的引用。内容我忘记了,但语言一定很美。那时,写作对我来说是一种表演。我热衷于模仿别人的腔调,村上春树、卡夫卡……甚至后来写了很多不存在的卡夫卡“遗作”,发到豆瓣经典阅读小组(因“贡献”过多还在年底被予以奖励)。当时我很不开心,我周一到周五寄宿,住在40人的大寝室里,觉得孤独。一切都在忍受。写作最重要的作用,是借由他人的声音来幻想逃离当下。我无比迷恋小说的腔调,那是通往另一个人生的途径。

但,表演多了就会感到厌倦。高中某个时刻,我转向了“我的痛苦”。不过,我的痛苦很浅淡,并随着叙写越来越浅淡。高中没什么压力,我不在乎成绩也不跟学校对抗,上课做作业,晚自习就写小说、睡觉。痛苦的浅淡同样对应幸福的浅淡,那时我朦朦胧胧感受到,幸福就是痛苦:幸福会消失,幸福转瞬即逝,幸福总是牵挂于身外之物,短暂的欢乐中总是潜藏摇摇欲坠的危险。于是,上大学后,好几年时间我无话可说。虽然生活仍存在大大小小的波澜,但越来越觉得,值得用小说表达的很少。那些模糊、捉摸不定、难以表达的时刻才能调动起小说的热情。但是,这样的时刻是稀少的,甚至随自我的变化而越来越稀少。

我开始发现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事物都只是戏仿,大多数人的爱是对爱的戏仿,共情是对共情的戏仿,连恨和厌恶都泛滥着戏仿。甚至这种戏仿本身也是对人间烟火的戏仿。当我越来越退守到一个观察的位置,世界也变得越发安静。直到某一个极限点:我的痛苦已完全无事可写,我开始想写所观察的他人痛苦。

《温和地带的水果》就是如此写来的。它讲了一对舅甥从湖南去广西进购砂糖橘的故事。因砂糖橘涨价,他们转而发现了一种存储时间越久就越酸的,称作“酿果”的水果。小说里有很多痛苦,有面对无可挽回,无可怪罪的命运安排的酸涩;有拒绝成长的恐慌;有无知于自己的处境,但依然对其他生命感到同情的悲哀……这些都不是我所经历过的,我曾拥有的个人痛苦。它们是我所观察到的痛苦。某种程度上,这篇小说奠定了这几年乃至未来一段时间我的写作动力与方向。时隔两年再反刍,它呼唤着我去分析一个问题:我想写的到底是怎样的小说?

前几日突然又翻起《古诗十九首》,忽然有了答案:我想写无名无姓的小说。

这不是要去比肩《古诗十九首》的伟大。从第一次读到《古诗十九首》起,它们一直萦绕在我脑海里。它的美、精准与动人无需我再赘言,但时隔多年后让我另有戚戚的是,它们作者的无名无姓。正因无名无姓,它的情感超越了个人的心绪。任何品鉴它的读者,都无法找到一个具体的“我”来联系起作品内容与作者个人的境遇。而它本身的内容,似乎也应该要作者无名无姓才能与之相配:它所讲述的情景、表达的情感,没有指责,没有抱怨,没有道德教化,只有极其诚实地面对人生种种痛苦,讲述某个时刻,会有人感受到的心理变化。它里面没有“我”,但充满了无数个“我”。

我想写这样的小说,我想成为一个“无名无姓”的人,或者说,我在慢慢接受成为这样的叙述人。大部分时间,我都很平静。这种平静本身源于早已接受的无常与日常:没有什么好抱怨,因为“何不策高足,先据要路津”,做就完了;但也没有什么好迷恋,因为“极宴娱心意,戚戚何所迫”,一切没有尽头。但这不代表没有再值得言说的东西。我想写无名无姓的小说,这种内容上的确认对我未来写作的方向更为重要。它不是强调形式上的隐去自我。所谓无名无姓,是在繁杂的、迷惑人的世界之中,去捕捉那些永恒的,珍贵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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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华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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