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石头滚上坡

[来源:华声在线] [作者:刘怀彧]

刘怀彧

最好的年夜饭,还是在儿时。那年除夕还很鲜嫩,我7岁。家也很新,屋顶是新稻草,墙壁是新土砖,透着鲜气。

灶屋里热气腾腾。大锅里煮着一锅萝卜,还蒸着一块扣肉,肉少,下面垫着萝卜,就油亮丰满了。小锅里煎着一尾鱼,鱼小,加水,加红辣椒,加足量萝卜丝,就大模大样了。这是母亲竭尽全力拿出来的大餐,想想都流口水。

热气香气汩汩冒着,锅碗瓢盆脆脆响着。而我已粗略懂得,母亲弄出来的声响,横直显得空洞。因为父亲还没回来。

这一年,百年不遇的洪水过后,队里人大半出去逃荒。父亲带着十几个劳力,去洞庭湖砍芦柴,挣钱。

我不识芦柴,但认得钱。有钱,就可去食品站买肉,粮站买米,供销社买盐买布。可父亲没回来,这个年就异常寡淡。

喂完猪,猪不闹了,锅碗瓢盆不响了,雪已落得听不见声音。大锅小锅还一直冒着热气。

母亲坐到火炉边。3岁的弟弟也正经坐着,双手向火。一猫一狗,蹲伏在板凳间,偶尔从炉边抢身而过,被火舌舔出一股毛发的焦味。

弟弟喊,饿!其实我也饿,可没敢说。家里通常都这样,老大懦弱,老二胆大。每有出格事,都支使老二出头。但饥饿这事,无需支使。

于是就着炉火,娘仨吃了一个大红薯。吃着吃着,我就吃进了自己的眼泪,咸咸的。弟弟却咯咯笑起来,狗在舔他,手指上有红薯泥。狗舔过的手指,他又伸到了自己嘴里。

我借着炉里有根柴火冒烟,抹去眼泪。

就这样捱着,不知多久。母亲突然起身,从纸糊的窗户拨开一个小口,向外张望。一阵冷风锯了进来。

母亲终于摆起了碗筷,哐哐哐哐,使气一般,好几碗萝卜,满满一桌。

先是敬神,母亲跪在祖宗牌位前不断磕头,不停念叨:祖宗保佑!祖宗保佑!祖宗保佑!以致后来很长时间,一到吃饭,弟弟就含混不清地念:祖宗保佑!祖宗保佑!

终于开吃了。平时吃得作呕的红薯,这会儿格外香甜。母亲老早给我和弟弟夹了一小块鱼,剩下的盛到另一个碗里,盖上。我们的筷子好几次敲到那只碗沿,都被母亲机警地拨开。平日来客,倘若炒了鸡蛋鱼肉,她也总是这样提防的。

可过年,总归是可以放开吃的——我的眼泪又突然一湓,合着汤吞了下去。

远处偶尔传来鞭炮声,仿佛就落在我家地坪里。

忽然,我们同时抬起头。母亲急速地开门,雪沙猛灌进来,狗冲出去,不停地吠叫,母亲立马喝住。

有声音从水口山方向传来,那是村子的入口。

我们都窜到门口,远远看见一线扬曳的火把。那时走夜路,都兴燃一把捆紧的稻草。须不断飞舞,才不熄火。

“良——三——你——到——了——吗——”

“我——到——了——你——们——小——心——”

整个天地回响着这样拉长的喊声,很多家门一起打开。一呼一应中,有的火把走上岔道,逐渐隐没。

“桂——哥——你——到——家——了——吗——”

“我——快——过——河——了——给——你——们——家 ——人——拜——年——”

母亲风一样卷进屋里,又风一样卷进雪地,提了一双长筒胶鞋——父亲回来了!

父亲和母亲是挨抱着冲回家的。

父亲抱起我和弟弟。弟弟被胡子扎疼了,挣扎着下来。没来由地驱赶着猫狗满屋子乱跑。

母亲把父亲按在火炉边,重新烧起旺火,重新洗盆刷锅,咣咣咣地剁鱼块,咚咚咚地切辣椒,大动作快节奏地忙碌着。

父亲从湖区带回来各种鱼虾。他除了偶尔揪我一把,就是笑吟吟地看母亲张罗。

然后,我们重新敬祖宗,重新吃年饭。具体吃些什么,都已模糊,只记得吃得个个肚滚腰圆,满屋红光绚烂。

一向寡言的父亲,喝了点小酒,非常难得地唱起花鼓调。后来才晓得,他唱的是那时节的流行歌曲——《扯萝卜菜》:

好久好久冇唱歌,风吹石头滚上坡。

麻雀子窝里生鹅蛋,树尖子上面狗砌窝。

犁田犁出野鸡蛋,砍柴砍出鲫鱼婆……

责编:夏博

来源:华声在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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