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珏
《中国美术家名人辞典》(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出版)这样记载我的祖父:雷恪,(1881——1964),字恭甫,晚号南郭翁,长沙人。工花卉、山水,兼工篆刻……2003年湖南文史研究馆编辑、湖南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湖南省文史馆馆员书画作品选》,也刊登了我祖父雷恪和伯祖父雷恺兄弟二人的书画作品及照片。对我祖父是这样介绍的:国画家、古物鉴赏家。长期从事艺术教育和创作。
祖父兄弟雷恺(清末举人)、雷恪、雷悦三人,曾被艺术界和学术界称为“湘史三杰”,又有“雷氏一门三绝”之称(三绝指诗、书、画)。艺坛赞之曰:“八法能兼六法通,丹青篆刻一门工。”
文史资料中只有这样一些抽象概括性语言,然而在我记忆中,祖父却是一个视艺术为生命,最为善良、最为宽厚、内心世界也最为丰富的人。童年记忆中的祖父常和父母、亲戚朋友谈及的老者形象重叠在一起。
祖父曾与清末名画家何维朴、沈翰交往颇多。沈翰为山水画名家,出任过湖南通判,为祖父前辈,曾指导祖父绘事,祖父得益良多,他们实际上是一种亦师亦友的关系。
祖父工山水画,晚年兼工写意花卉及人物,篆刻。山水画初学清石涛及“四王”之法,精于摹仿清初大家之作。但他法古而不泥古,能汇前人笔墨、丘壑、气韵、文法而独辟蹊径,自成一家。晚年变法,构图新奇、布局超脱,笔墨雄健纵恣,技法多彩,运笔细腻,对传统之皴、擦、点、染、勾等基本技法有独到功力,为后起的湘中画派奠定了基础。
祖父上世纪三四十年代曾任教于华中美术专科学校、日新衡粹女子艺术学校等长沙几所艺术专业学校,与学生关系十分融洽,从事教育几十年,桃李满艺苑。流光易逝,著名画家刘迪耕及中央美院教授周令钊均曾列于门墙,昔日莘莘学子今天健存者已如凤毛麟角。为发扬开拓艺术事业,祖父曾发起成立潇湘书画社,组织湘中艺术名流交流经验,切磋技艺,定期举办书画展。他曾编撰《续画史录传》稿,交付友人刊行。但时值抗战,兵戈扰攘,时局动荡不安,原稿几经周折,最终失落。解放后虽经多方探询,至今未明下落。
祖父又是收藏家、鉴赏家,绘画、碑帖、金石、砖砚、书籍等收藏丰富,有深厚的专业修养及丰富的鉴定经验,当时湘中文物收藏家多求教于祖父,经祖父过目便能真伪分明,赝品难逃慧眼。解放后,每当长沙发现古墓及出土文物时,人民政府必邀请祖父临场考证、诠释、解说。
老人家一生淡泊,终生鬻画讲学。不嗜烟酒,却爱饮茶。每日黎明即起,去湘江畔或天心阁散步,然后至茶馆小憩饮茶,与朋辈谈诗说画,视此为无上乐事。他一生孤寂,我父亲刚满月时祖母因病去世,祖父终身未续娶,独自将我父亲带大。诗、书、画、金石、孩子成为他生活的全部。他生性乐观旷达,然而每当夜晚,孤独也常会让祖父怃然兴叹,写下诸如《寒斋独坐忆内有感》这样的诗:“卌年曾坐雉朝飞,孤馆凄凉泪欲垂。但把闲情寄黄土,伤心人去几时归。”诗中流露出祖父的孤独情怀、对祖母的深深爱恋及自己的寂寞与无奈。
1938年文夕大火,长沙全城皆焚毁,祖父及兄弟避难乡下。待返回长沙,打开收藏书画的铁箱,只见数十年收藏的书籍和字画全部化成灰烬,祖父不禁失声痛哭,曾为此写诗《题面城楼图》悼念:“面城楼阁小,远接麓山天。藏得诗书画,悠然歌涌弦。弟兄长聚乐,朋旧亦流连。可怜一夕火,尽数化云烟。”
1951年,祖父被聘为湖南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委员,1953年被聘为湖南省文史馆馆员,生活安定,从此纵情书画,颐养晚年。当时政府为弘扬艺术而举办老艺术家画展,祖父常应邀参展。至今我们家保存了1960年10月的《新湖南报》,刊载有“八十高龄老画家当众挥毫——省、市美协等邀请老画家雷恪、雷恺举行国画技法表演”的报道,及老人现场挥毫表演的图片。
记忆中,祖父除了泼墨作画,便是靠在竹躺椅上吟诗颂文。有时我会看到祖父手捧线装书,读着读着,老泪纵横,不知是为书中人物的命运,抑或是想到自己?读诗抄诗是他每日必做的事。祖父有诗《阅旧抄书有感赋此》:
我生夙有抄书癖,三十余年皆陈迹。
垂老手颤不成书,或是眼花错行格。
观古堂空复谁佣,面城楼内无遗籍。
伏生藏壁亦徒然,秦皇一炬空叹惜。
责编:蒋俊
来源:华声在线